================= 书名:九天红颜乱 作者:晚宁 文案: 东华帝君白凤九的续写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东华帝君白凤九 ┃ 配角: ┃ 其它: ==================   ☆、第 1 章   盈盈烛光,身披嫁衣的女子静坐在梳妆镜前,眼底的泪已悄然散去,只紧抿着唇不语。   白浅站在她身后,原是来送她出阁,见她这副模样,狠狠一甩手中的木梳,掷在桌上,“二哥这是想得哪门子的好主意?竟这般荒唐!”   梳妆镜前的女子又忍不住溢出泪来,拾起那木梳自个儿理着长发,颤着唇开口,“爹没有错,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是东华赐的婚,我于他而言……”   “他既如此,小九你又何必再提他?”白浅俯下身来替她抹掉眼泪,“我青丘的女君要嫁与何人,只自己做主,怎叫他人说了算!你且换下这身嫁衣,随我回洗梧宫去找夜华,今日的婚事若退不掉,我白浅也白当了两百年的天后了!”   “姑姑莫要如此!”凤九急急朝她摇头,手拉着她言道,“此事关乎青丘颜面,小九乃青丘女君,怎可胡为?”   “那你这般不情愿,左右也是折磨自己。”白浅叹口气,正打算想个办法阻止这场婚礼,白奕已和众人走了进来。   凤九立刻掩去眼下余泪,缓缓起身。   “小九,大喜之日,怎哭了?”   狐后上前瞧她,凤九微微摇头,撇开脸,“小九只是舍不得大家。”   “小九。”   白奕唤她一声,缓步上前,凤九低眉站着,听他讲道,“万事心中绕,前缘尽勾销。别因一‘情’字,为难了自己。”   紧抿着唇,轻磕眼睫,朝白奕俯身礼拜,“爹的教诲,小九谨记。您曾为我做的一切,小九只感对不起您,日后不在您身边,还望您珍重。”   为了她的幸福,爹亲自去拜访东华,她深知他为人父的一片心,又岂能怪自己的父亲?   只那东华,她不懂。   那日白奕上天宫向夜华提出赐婚,要她嫁与元贞,夜华还在踌躇,东华帝君便应声到,“如此,便允了白奕上神所求,赐女君这桩婚事。”   这事经由成玉之口说与她听时,她不信,她不信的。   两百年前南天门外分别,他摸着她额间凤尾花的温度还似停留,他怎会如此?   她不信,便是多人说与她听,连司命都来下旨,她只惨淡一笑,闭上了眼睛。   迎亲队伍已到,仙乐鸣鸣,狐后替她盖上了红盖头,牵着她往外走去。白浅跟在身后,心里头隐隐不安。   凤九刚出了狐狸洞,突然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击中了花轿,惊得队伍乱了起来。   凤九摘下红盖头,见了这乌云压顶的阵势,有些颤抖地往后退了几步。   青丘嫁娶,一向都是选了黄道吉日,怎今日会有如此不祥之兆?   白浅最先反应过来,将凤九一把拉到身后,“这是天劫,怕是有人要飞升了。”   在场来送亲的大小神仙不计其数,听白浅如此一言,皆相顾而望,不知是哪路仙家这么不赶巧,在女君出嫁之日触了眉头。   凤九望着那愈压愈低的乌云中,电光隐隐,一时间,自己竟幻化到无人之境。   四周一片空旷,广袤无垠,无际碧水接天而连,只自己站在水面,每走一步,便涟漪荡漾。   凤九有些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试着喊了声——   “姑姑?”   空灵的回声在水天间飘荡,无人回应自己,这般死寂,叫她害怕。   脚上的铃铛随着步伐轻声作响,水面的波痕随之层层荡开。   她已数不清自己走了几步,恍惚间,水面上另一层涟漪荡过她脚下,映着一道白衣青纱的身影,白发轻飘,手中执一支玉笛,偏偏而立。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凤九望着那与东华一般无二的相貌,却只感他如初生婴儿般纯澈干净,不似凡人。   似曾相识的对话飘于空际。   “你是何人?”   “我是……青丘白凤九。”   古书曾言:“青丘女君与北海水君之子元贞大婚之日,惊天霹雳斩于青丘,狂风大作,万民陷于乱。届时,女君卷于霹雳之中,风行不止,消于东荒。”   若说东荒有何不寻常之处,便要属那沧海碧灵,山水集天地之精华,万物聚天地之灵气,方才有东华紫府少阳君这天地共主孕育于此。   青丘女君在大婚之日消失无影,这等大事很快便传上了九重天宫,一时之间,闹得沸沸扬扬。   东华眼见镜中之人幻化无影,不待司命禀告,立即起身赶往东荒之地。   那沧海碧灵处,早已有白家上下的人和元贞在此搜寻,无奈却无半点凤九的踪影.   “这邪风刮得甚快,连我都没看清小九是如何消失的.”折颜是第一个赶到这儿的,却不见这四周有何异样.与白真愁望两眼,哀声摇头.   “怕是要知这风的出处,方能寻得女君踪迹.”   白家人见凤九消失走得急,竟没留一人收拾残局,墨渊方才为护住前来观礼的仙家,没能及时赶上,等安顿好众人才速速赶来.   “这风有何出处还望上神明言.”狐帝相望拱手,较于其他上神,且沉住了气,“如何才能寻得”   “狐帝莫急,这事儿慌不得,还且等东华帝君来了再说.”墨渊伸手安抚,微微回首,那一束紫光便已落于身后.   ☆、第 2 章   “帝君.”   狐帝老成地行了个礼,白奕随礼一番,白真与白浅不待见他,转过身去,只当他不存在.   “狐帝不必多礼,此刻,本帝君需你等协力相助,方能打开沧海碧灵处的‘灵界’.”   不多言,东华已手持苍何,手握剑刃,抹血而出.霎时,苍何周身金光四射,吸以东华之血,愈发刺眼.   瞥眼见墨渊还未有所动作,只一旁看热闹般站着,东华略微沉下脸来.   “当年墨渊你入此境之时,尚未飞升上神.今日故地重游,可是忘了谁人救你而出”   墨渊当然知他所言何意,但东华乱了分寸,他可不能不顾及四方,缓缓开口,“帝君救命之恩,墨渊不曾忘.只这‘灵界’之中,千万生灵于此修炼,若草率劈开,怕是又如当年那般,难以收场.”   “当年那般乱象,本帝君不也将此地重新封印如今不过是重提苍何平定罢了!”   东华帝君不再看他,御风而飞,凌空举剑.   墨渊言尽于此,既东华无所顾忌,便也只好鼎力相助.对狐帝道,“还请诸位与我将此地施以结界.护法以待‘灵界’破开.”   白家的一排狐狸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灵界”他们只从古书上说过,不曾想自己有日也会到此处.   既已摆开阵图施以结界,狐帝尤想起听人传闻之事,心下所虑,对着身旁的墨渊问道,“上神,那‘灵界’之处,可是与世间光阴有所差”   听他一言,墨渊遥想起当年自己在那静心休养数千年,才见帝君以苍何劈开一道口子引他出来,金光引得“灵界”中生养修炼的仙魔潮涌而出,争相而出,世间因此曾混乱一时,好在父神筹措,领众部将征战四方多年才平定安息.   “仙界岁月且易度, ‘灵界’生养几千年.”墨渊感慨道,“且入此境是为天劫,我既出便已成上神, 这亦是女君飞升之地.”   苍何戾气之重,所划之处皆裂碎痕,苍穹之上隐隐异变,碧海苍灵的碎纹里皆射出万丈霞光。   刹那间,雷鸣轰顶,震天动地,碧海苍灵杀气慎重,此乃‘灵界’生出,隔着结界,愈加浓烈。   “小九何在?”   白真急切地往结界里探个究竟,只可惜雾气蒙蒙,叫人瞧得不清楚。   “莫不是小九没见到这口子?”白浅望向墨渊,心中忧虑,结界里头各路生灵乱窜,若是再等个片刻,冲破了结界也不一定。   “东华以苍何剑劈之,便是震天动地,女君定能感知到。若女君再不出来,或许是……” 墨渊微蹙着眉看着东华,陷入深思,“不愿出来。”   东华仔细寻着那道破口里的身影,直盯了一会儿,未见她的身影,紧握苍何,指尖掐得发白。   天雷又猛得震了震,结界里似出了异样,方才相撞飞冲的生灵似受到召唤,纷纷退回了口子里。那道被劈开的口子比预料之中消失得快了许多,不多时,结界死气沉沉,整个碧海苍灵处静谧无声。   步摇轻曳,盈盈作响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雾气弥散而消,粉色罗裙娓娓拖于身后,腰间持一支玉笛,那女子额间一朵凤尾花,从淡雾间缓步走来。   凤九不敢回头,脚底仍如那时般,一步一涟漪。直至金光消散,结界被撤去,她终是与他相见。   紫衣白发,手持苍何,孤身孑立的样子,一如记忆中一般。   目光流转,望见他身后映斜的影子静淌于地,凤九踌躇而退,一跃而起,欲往九重天飞去。   雷罚突地从天而降,击中凤九,粉色的身影直坠落地。   “小九!”   白浅等人欲上前,东华已早他们一步,飞升上前,将几欲昏迷的凤九护在怀中。   雷霆万钧,一道道劈在东华背上,紫衣绽开长长血痕。   凤九颤着身子缩着,任东华将她抱紧。头顶雷云滚滚,东华毫不在意,手抚着她的脸颊,“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头昏欲裂,凤九忍痛拧眉,涩涩开口,几不可闻的声音传进东华耳里,让他浑身一震。她紧闭双眼,只唤一人——   “文昌……”   上空渐渐明朗,天劫已过,白家人赶至身前之时,东华正紧握着她的手,源源不断地往她身上输着内力。   墨渊见东华怀中之人气息已然平稳,眉心微动,几欲睁开眼睛的样子,回头看向白浅, “帝君已为她疗养,想来无事了。”   白家的几位上神松了口气,白浅周虑一番,开口道,“既已无碍,且将小九带回青丘修养吧。”   “可这婚礼……”白奕望向至始至终瞧着东华为凤九疗伤的元贞,饶是尴尬。   “上神无需多虑,女君身子要紧,这婚事待女君身子恢复再议无妨,元贞先行告辞。”   白奕瞧这准女婿一句“壮士留步”都不给他时间说就御风离去,走得甚急,也只能无奈摇头。   混沌间,凤九缓缓睁眼,神识愈发清明,怔然望着眼前的人。   “九儿,可好些了?”   她了然垂眼,他是东华帝君。   东华从她望自己的眼神,从彷徨到失落,心中莫名涌出隐隐压抑。   她挣扎着起身,撇开他的相扶,踉跄前行,口中不住喃喃。   “九重天,我要去九重天……我要去……”   步伐虚浮,凤九仍晕眩不已。白浅上前扶她站稳,“小九,你刚受天劫,有何事不可等你养好身子再说?”   摇着头,凤九抓着白浅的手,脸色苍白,额间虚汗不断,“姑姑,求你,带我上九重天,求你……”   九重天上,仙气缭绕,罗裙飘飞而起,凤九一路颠簸跑到诛仙台前,终倒在石阶上,撑着身子寻那三生石上的名字。   东华等人紧随其后,不料她会来这诛仙台上,白浅正疑惑凤九为何突然如此,只见那三生石上似有异样。   刻在“白凤九”旁的四字“文昌帝君”正时隐时现,金光乍现,竟随风散去,只留凤九的名字孤立三生石上。   这一幕,凤九的背影微颤,喘着气匍匐至三生石前,覆上那四字原映的位置,闭上眼的瞬间,泪珠滑落。   古书曾言:“女君历劫归来,伏泣三生石,遂幻化九尾,取腰间玉笛化剑割其一,引作执念,欲刻‘文昌帝君’改天命,而遭天罚。”   漫天雷鸣压顶,闪电红光如蛟龙嘶吼,滔天骇人。   凤九仍没听到般,使着最后一丝力气一遍遍刻着名字,一如从前,即刻即散,无论她做什么,终是徒劳。   东华静静站在她身后,眼底已水雾弥散,从背后将她拥进怀里,挡下这第一道天劫。   红莲业火落下,东华周身炽痛,猛地吐了口鲜血。   “帝君……”   血溅到三石石上,凤九终从痴狂中停下动作,手一抖,匕首落地响。   “九儿只这样就好,红莲业火奈何不了本帝君。”   身后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护着她,她含泪笑了起来,痴笑间,终因断尾之痛昏迷。   那围团而聚的红莲业火震动天宫,夜华已闻声赶来,瞧见白浅等人已造起结界护住四周,只那诛仙台上,东华承着业火,怀中紧护的小狐狸已断一尾,奄奄一息。   ☆、第 3 章   洗梧宫内,白浅一遍遍地替凤九逝去身上的虚汗,断尾之痛,尤剜其心。   望着那在昏睡中仍眉头紧蹙的人,她不解,为何凤九愿再次断尾刻名?那‘灵界’之中,凤九究竟是何经历?   梦境与现实交织不清,凤九沉在记忆中回望着那水天相接的时候。   “你是何人?”   “我是……青丘白凤九。”   她仍记得他听到她自报家门时眼里闪着震惊,随后慢慢藏于眼底,无奈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果真来了,怕是在劫难逃。”   亦梦亦醒间,凤九睁开眼睛。须臾片刻,她已过千年。   见屋内摆设,便知身在洗梧宫。内殿此时并无他人,断尾之痛仍未完全消退,凤九入定安神片刻,便下了床往外走去。   殿外仍不见白浅,只听那些个宫娥朝她行礼,她叫住一问,才知原委。   她已昏睡三日,今日那北海水君带元贞觐见,请求退婚,夜华白浅与白家上神皆在大殿上商讨解决之法。   凤九梳理一番便立即前往,通报之后,刚进殿门,众仙便对她侧目而望,似欲言,却碍于天后不得议论。   “青丘女君白凤九见过天君天后,东华帝君。”凤九拜礼,转而示礼于右侧之人,“见过北海水君。”   “不敢。”北海水君亦回一礼,“女君与犬子元贞婚事并未进行,这礼,本君受不得的。”   “到底婚事已定,若非天劫,又岂会中断?水君如此退婚,未免说不过去,叫我青丘颜面何存?”白奕见他百般推脱,终忍不住出言相论。   “北海水君退婚,本君接受。”凤九平静一言,与白奕侧目相视,“本君福薄,三生石上无有缘之人,如此结亲,怕是会横生灾祸,今日退亲,倒也消灾造福。”   “小九,你!”白奕气结,这事怎可公然说之,日后,可有谁还愿要她啊!   还未曾想好从何说起,凤九直直朝他与白家人跪了下去,俯首贴地。   “凤九命中注定孤身一人,不孝于父母亲族,若来日合族之中诞下后裔,凤九愿传女君之位,以效青丘。”   “小九快起来,身子还没好全,怎可如此折腾!”狐后瞧着她面色略显苍白,赶忙上前扶她起身,“三生石之事与你无干,我们又怎会怪你不孝?”   “北海水君。”   夜华在大殿上做了这样久,也很是头疼,一边是亲叔叔,一边是白浅的娘家人,手心手背都是肉,都不好得罪。既凤九开口,他也就顺水推舟,也罢,凤九怕是也无意于元贞。   夜华看了眼自凤九进来后便一言不发的东华帝君,回过目光,直言道,“既已如此,这婚事就此作罢,日后众仙不得妄加议论,以免横生是非。”   朝退,众仙散,凤九随白家人而出,只小许,大殿上便只剩东华帝君和夜华白浅夫妇。   东华仍看着殿门,至始至终,她未曾看自己一眼,仿若自己是个陌生人。   白浅心下有所思,搭着破云扇,一步步往台阶下走去,“听闻帝君曾亲手将自己的名字从三生石上抹去,本宫敢问,小九注定孤身,莫不是帝君的缘故?”   闻言,帝君并未回答,垂目而思片刻,便起身徐徐离去。   凤九并未随白家人回青丘,而往洗梧宫方向走回。   一巷之隔,东华只身孑立,与凤九四目相望。   他言语,“可曾恨我?”   不知他所指何事,是自断姻缘,还是下旨赐婚。于凤九而言,都是很遥远的事了。   她的黯然神伤,她的以泪洗面,早已止于入‘灵界’那时。许多事,并未忘记,只是不愿再拿起,徒伤自己,仅此而已。   缓缓摇头,凤九泯然微笑,“我忘了。”   她忘了。   是忘了什么?   予他的恨,还是往事终散?   她从他身边走过,未曾停留。再没听到她脚下佛铃作响,只见她腰间系一支玉笛,那玉笛他曾从未见她佩戴于身,东华回首。   “那玉笛,可是文昌帝君赠你的定情之物?”   没料想他会这样问,凤九下意识抚上腰间玉笛,沉思不语。   那日海誓山盟历历在目,他赠她玉笛,她予他贴身佛铃,上穷碧落下黄泉,两相不负。到底是她痴想了。   东华直盯着她,她沉默,他便知如此,心中一顿苦涩,且有几分疑虑,“既与他相守千年,为何他不同你出来?”   “缘尽三生石罢了。只这千年,凤九与他,从未后悔过。”   夕阳渐落,凤九望着地上他那被拉长的斜影,袖里的手不禁紧握。   那日东华破开口子之时,乌云滚滚,狂风大作。“灵界”内飞禽相争,走兽相残,秩序已乱,只为能冲出此地。   文昌一路护着她往出口前行,时有凶兽妖魔攻击,一路阻隔,根本无法靠近洞口。   凤九见文昌身上大小血痕染红了白衣,蹙紧了眉头,揪起他的长衫,“文昌,我们出不去的,别再打了!”   “我一定要送你出去!”文昌将她抱在怀里,白发已纷乱,神色却依旧平静,长衫捂着她的耳朵和眼睛,“不要听,不要看。我没事的,我们一定能出去。”   她缩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周围的嘶吼声太过厉人,她一声声听着,却不敢看。   我没事的,我们一定能出去。”   她缩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周围的嘶吼声太过厉人,她一声声听着,却不敢看。   突的一声尖锐的嘶鸣,凤九被撞到一旁,离了文昌身边,四周尽是红滩血水,尸横遍野,惊得她愣在原地。   “阿九,快躲开!”   文昌长剑斩过,一道青光,魔鸟断翅而落,血肉横飞,叫凤九看得心惊。   再看向一旁的文昌,以剑撑地,手捂着胸口,猛吐了几口鲜血。   “文昌!”凤九急急扑过去,见他浑身是血,手不知往哪里放,哆嗦着流下泪来,“我们不出去了好不好?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一样可以很快乐……”   一把握住她的手,指上的血渍已渐渐发黑,魔鸟之毒侵蚀入骨,他只温柔望着她,“你常常说起你姑姑和你的朋友,还有那十里桃林,必是极想回去的。你的亲人肯定也惦念你,你不属于这里,我不能那么自私。”   凤九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呕血,想要脱出手来扶他,“文昌你别吓我!我们先离这儿远点,疗好伤再说……”   “听我说完……”文昌固执地抓着她的手,心脉已受重创,“如果可以,我多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和你去见你的家人,我不忍心丢下你一个人……执手千年,我不悔。可我,终究只能陪你到这儿了。三生石上,怕是缘分已尽。”   他手中的剑已化回玉笛,放置到她手中,逼她紧握,“我毕生修为已融进这玉笛之中,你奏着我教你的那曲子往前走,曲中的驱魔咒便会压制邪气片刻,它们便不敢靠近于你。”   文昌的身体渐渐透明,一缕青烟终散。凤九已哭不出声来,她不信,三生石上的姻缘怎可如此多变……   恍惚间,文昌飘渺的声音回荡耳际,“若你来日大劫,我若尚存,定不弃你不顾。”   奏响驱魔咒,周身青烟缭绕,身上的血渍散去,邪气亦远,她终是往外走去。   ☆、第 4 章   东华望着她,凤九的背影渐渐远去,那落寞孤寂的样子,叫他心疼,也叫他嫉妒。   是的,他嫉妒,他嫉妒文昌,嫉妒凤九将他看得如此之重,嫉妒他能与凤九厮守千年,而他与凤九短短凡间两年,却终逃不过天命。   久久未能从回忆中回神,不知不觉已走回洗梧宫寝殿内。一排宫娥行礼,凤九微微一怔,挥手遣退,“下去吧。”   伏身榻上,凤九执起玉笛,凝视良久。   文昌,你说过,若我有大劫,你定不弃我不顾,既如此,我等着便是。   这样想着,玉笛竟慢慢散出青烟飘于榻前,一位老者幻化而出。   俯身朝凤九而拜,“帝后。”   榻上之人略微的倦意消散,直坐起身,诧异开口,“……楠老?”   这天,凤九知自己天罚已至,便避开闲杂人等,早早到了这诛仙台之上。   文昌曾算出她今日应受两百年前逆改天命之罚,与天劫同受,不料东华劈开“灵界”,提早了她的天劫,可这天罚,到底是躲不过的。   天罚必有红莲业火,想起前几日欲刻文昌之名,确让东华帝君受过,凤九紧握手中玉笛,一念起,结界生。   诛仙台肃杀之气极重,云清雾寒,粉色的身影步步前行,伫立三生石旁,罗裙飘渺,淡漠身姿。   雷声骤响,红云怒腾,凤九知时候已到,静静注视着那孤零零被刻在三生石上的名字,眼底平静无波,且等天罚。   苍穹一道劈天闪,九地震动,天宫中尚在早眠的仙人纷纷出了寝殿,抬眼便是灰蒙一片,红光团绕,如蛟龙出没,刺眼泛光,一道红莲业火已落下天宫。   东华最先感应到诛仙台有异样,莫名紧张,待他赶到之时,眼见着凤九接了一道天罚。   欲冲上前,一道青光拂过,将他挡在外面。   竟是结界!   凤九知东华帝君就站在身后的石阶下,她没有回头,一如文昌要她走出“灵界”时那样,只望着前方。   她予东华帝君的情伤曾叫她肝颤寸断,如今终了,便不愿再欠他。   所以她不敢回头,回头便是苦海,可她,亦看不到岸在何处。   “这是怎回事?”白浅与夜华也赶到这诛仙台,异动之时寻凤九,寝殿内未见她,便急忙拉着夜华往红莲业火所降之处寻去,果见隔着一道结界,凤九正跪倒在地,独承天罚。   夜华比白浅来得镇定,瞧见了手持苍何的东华帝君紧抿不语,拧着眉心直盯着里头的人,便推测这结界怕是不好破除。   “小九怎造得出如此强的结界?”夜华望向白浅,“是白家的密门法器么?”   “我白家有何法器,不都与你说过了,这般强的法器,怕是上古玉石炼化而成的。”   白浅着急地拍着结界,朝里头的人喊着,可那身影却半分未动。   又是一道红莲业火,凤九回过身来,仔细寻着结界外愈来愈多的仙人,目光略过东华,盯着他脚下的影子,终是闭目,接下业火灼身。   东华知晓了。   她在等他,在等文昌。   压顶团云终散,光芒重回,凤九却迟迟没有撤去结界。   他说过,若他尚存,便不会弃她不顾。她在赌,赌文昌会出来。   前几日东华挡着,他没有出现,她还能骗骗自己,可今日,她造出结界,结果一般无二,他终究没出现。   于是,她明白了,他不会回来了。   身受业火灼身之痛,凤九颤着手抚上三生石,发白的唇上溢着血丝,喃喃道,“我这前半身,尽听天命,想要的,终是没能得到。这后半生,也无需天命施舍,灭缘也罢。”   古书记载:“女君手中玉笛为剑,刺于胸口,取心头血于剑刃,滴落三生石其名之上。”   远远看到这幕,东华帝君如遭霹雳,被震在当场。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知道灭缘之法?世间皆知他自断姻缘,可如何灭缘,却只他一人知,古籍中尚未记载,她如何知晓!   若真抹去了,这红莲业火何止两道,他尚昏睡几万年,她如何能撑过?   玉笛化作的长剑吸了血腥之气,突弹开凤九,剑身落地,那位老者从剑中抽身,见她气息奄奄,急忙跪地恳求,“帝后,切不可伤及本元!毁自身姻缘,名字尚在,日后必另有良缘,如此做法,叫文昌帝君如何安心?”   “他已不在,说这些又有何用?我爱的,爱我的,终都失去了。”   结界外的大小神仙无不见得清楚,听得清楚,那位从剑里冒出来的老头口口声声称青丘女君为……帝后?!   心头猛然震痛,凤九强撑意识欲拿起剑,却被那紫衣白发之人夺去,扔到一旁,再不顾他人目光,将凤九横抱而起。   “帝、帝、帝君!”楠老一下未反应过来,见这与文昌一般无二的脸,眼睛一花,打了个哆嗦。   ☆、第 5 章   凤九因刺心之痛,无力再维持结界,不知东华何时来到她身边,将她抱下诛仙台。   一路上,她心口疼痛难忍,却感应到源源不断的内力正往她身上涌进,支撑着她的意识。   她抬眼望向东华,他只淡漠地看向前方,她不知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切实地在发怒。   身子愈发地沉了,连他的样子她都看不清,迷迷糊糊地晕在他怀里,化成了小狐狸。   诛仙台上,楠老早已钻回剑中,化为玉笛,被司命一并带回太晨宫。   当他交与帝君时,见榻上的狐狸仍在沉睡,东华以内力护她,神色甚是疲惫。   东华接过这玉笛,只一眼便认出此物必是数十万年前所造,若非如此,又有何法器炼就的结界,能挡苍何?   “帝君,那老叟已回到这玉笛之中,不知是何身份。”司命以自身推测禀告东华,“可从他对女君说的话来看,还有那三生石的异象,怕是那文昌帝君,已不在了。”   东华凝着那手中玉笛,未曾言语,司命见此,便不再多言,拱手告退。   东华抚着榻上的狐狸,想起刚刚那老叟称她“帝后”,他便知晓,凤九与他,确是在“灵界”之中成了夫妻。   她看他的眼神不再似从前那般深情,或冷眼,或无谓。而心心念念着那文昌……叫他好生郁结。可让她与旁人共结连理,将他放下,不正如他所愿么?   不知睡了多久,凤九沉着身子醒来,屋子里散着禅香,她便知自己在太晨宫中。   撑起身子欲下床,使劲之间拉扯到心口,便疼得厉害,一下竟滚落到地上。   紧蹙双眉,凤九伏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气,起不来身。   门外斜阳洒进殿中,凤九虚汗斑驳,忽的身前抵过一片阴影,不待她抬眼,东华便将她抱起,放回软榻上。   “身子虚弱,便安心躺着。”   东华将她靠在自己身上,替她把了一脉。虽无性命之忧,但身子却十分虚弱。   凤九喘得难受,跟在身后的司命眼尖地将手中的汤药放于榻前,及时倒了杯水奉上。   东华接过那杯水,朝他使了个眼色,司命便受意退了出去。   凤九欲伸手托住那水杯,东华却将她的手按下,递到她唇边,下巴抵着她额头,轻语着,“喝吧。”   凤九怔了一下,但口渴难耐,一低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杯中水见底,东华便放置在一旁,转而端起司命刚放下的汤药,双手一碗一匙,将凤九圈在怀里,搅着碗中的吃食,缓言道,“这雪莲我在太晨宫养了十万年有余,吃了它身子能恢复得快些。”   凤九听着他的声音,额前贴着他,头皮似木梳划过般□□,感受到身后他微凉的体温,便微微撇开脸,这般亲昵,比起曾在凡间喂她汤药时更甚,叫她不自在。   “帝君。”凤九沉下神色,暼了那汤药一眼,她深知这一粒莲子便抵千年紫玉龙王参,如此欠情,她亦不愿,便推拒道,“此乃仙界珍品,凤九已无性命之忧,何以熬上如此之多?”   “若是喜欢,日日喝来也无妨,本君再养些便是。”   倒是大方!凤九心底嗤笑一声,收回目光,唇边便抵上一匙汤药。   本想拒绝,可他这般,却让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了。   她的表情东华尽收眼底,知她心里抗拒,却只能装作不知道般,让他如此迁就的,世间也仅此白凤九一人。   “我知你不愿躺在这床上不得动弹,如今这样,怕是没个数月,你是行走不得的。”东华好言相劝的样子,恢复一贯悠闲的作风,“那玉笛且在本帝君这儿收着,什么时候身子好全了,便什么时候还予你。”   经他这一提,凤九猛地想起那日丢在三生石旁的玉笛,下意识抚上腰间,却空空如也,便开口道,“此乃凤九贴身之物,何须帝君代为保管?”   “你这副样子,若再拿那法器做出些什么,本帝君岂不给自己找麻烦?”东华见她开口,便直直往她嘴里送了一口汤药,话也没停下来,“乖乖喝了这汤药,心口便不会那么疼了。”   凤九没辙,只能老实地一口一口喝下这汤药,东华才舒了口气。   这情景犹似那年凡间,他身为帝王之时喂药的情景,他还特地命太医熬药苦些,叫她记住。   沉默间,一碗汤药皆尽。   东华将她轻轻放下,掩好被褥,她却一手抓着他,目光紧盯着他不放,“何时还我玉笛?”   心猛地一揪,东华心下叹了口气,“我说过,等你好了便还你。”   接下来的半月多里,帝君让司命日日炖了莲子汤药予她喝下,凤九气色果真好了不少,却时常一个人发呆,司命与她讲起笑话,她也兴致缺缺,不大回应.   东华每驻足于窗前看着,都不知该如何让她开心起来.倒是成玉与连宋前来,见着这幅情景,数落起东华的不是来.   “帝君,莫要说她是一代女君,就连我要是***日拘在屋里不得出,怕也是抑郁死了.”成玉替着凤九抱不平,试探得问着,“听说前些时日天后欲来看望女君,帝君以女君需静心休养为名拒绝了,可有此事”   东华落于榻上,托着茶杯,盯着眼前的一株桃花,不语.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连宋叹了口气,“帝君只担心天后将她带走,却没考虑到女君许会惦念家人,她刚失了丈夫,若有家人陪伴解愁,倒也能舒心几分.”   连宋这话虽然恳切,但成玉还是在心里默默担心了一把:谁都能提,唯独文昌帝君的事不能提,连宋你脑子被驴踢啦活着不好么   果不其然,“咔哧”一声,帝君手中的茶杯已碎,成玉咽了口口水,偷偷瞧着帝君的脸色.面无表情,似笑非笑,很好,怕是动怒了.   一旁的连宋停下摇扇的动作,直望着地上的碎片.   “三殿下如此记得,不如去‘灵界’中缅怀如何”   东华起身,直视他的眼神直叫他心里大喊“不妙!”.   急忙岔开话题,连宋移开目光,东华帝君的眼神太过凌厉,叫他躲之不及,惹上这老石头,那女君也算倒霉.   “我只是随口一说,帝君何必当真如今三生石上只有女君一人之名,她曾经又那样爱慕帝君,旁人哪还有可趁之机”   言毕,见帝君不再朝他撒火,连宋才松了口气.   成玉与连宋的话倒还起了些作用.   那日下午,凤九睡得发沉,恹恹倦着,帝君便将她抱至院中凉席之上,径自坐下,让她伏倚在身上休息,只轻轻抚着她披散的长发,望着她熟睡的面容,待她醒来.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此情此景,像极了凡间那两年,他欲与她要个孩子,那时她面带羞怯,人面桃花,叫他神魂颠倒,醉卧温柔乡.   如今,她待他如此生疏,那样的温存,早已不复. 他无从去想凤九与文昌在‘灵界’之中厮守千年的恩爱情深,连宋提起文昌帝君,便叫他失了分寸.   ☆、第 6 章   日头渐晚,清风徐徐拂过,撩起几缕发丝,划过凤九的眼睫,轻颤几分,凤九悠悠转醒,眼前一缕白发,正与她额前流苏婉转一处.微微抬头,便模糊见到帝君浅眠的脸,他的手搭在她腰上,这样的姿势,不知已有多久.   这半月多来,他待她一如从前,于他人而言,自己不过离了仙界片刻,可她分明已度千年.千年之中心思流转变幻,万物沧海桑田,赠她四海八荒图的帝君又岂会不懂   想着,她已幻化成狐狸跃下地面,才知是在院中.转瞬人形,凤九在院中四处散着,远远见着那雪莲的栽养之处,旁的还瞧见了瓶水中的几株深绿色的草植,比起普通的草,略长几分.   指尖拂过草叶,轻轻一掐,里面溢出一滴乳白色的枝叶.凤九挑了挑眉,心下了然.   帝君醒来,见怀中之人已不见,闪过几分失落,转而欲起身去寻. 刚起步,凤九便从身侧出来.   天边红霞无际,她散着长发,手里摘了几株桃花,随风颤动,回眸望了他一眼,应声问候,“帝君.”   时光仿若回到两百年前,与她人间赏月那刻.那时她也是这样,手里端着自己制作的月饼,晚风吹拂,她轻唤他,“陛下.”   不知觉间唇边有了笑意,伸手上前抚着她额间的凤尾花,往事幕幕,一瞬竟失了神.   凤九敛下眼睫,离了他指尖的温度,错开他往殿内走去.   “凤九半月不得出,如今摘了这桃花于屋中养着打发几许时日,帝君不介意吧”   帝君知她的闪躲,笑意褪却,随她进了屋,答着,“无妨.”   “帝君,等过两日身凤九体好些了,想回桃花林看看,可否”   凤九拨弄着桃花,下下问着他意见,叫他一时竟不习惯.上前站于她身边,语气颇有些无奈,“九儿,我并不约束你,想做什么,想去哪儿,我都不会拘着你.”   凤九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脸询着,“此话当真”   见帝君面色坦然,凤九淡淡笑意,却达不到眼底,“那便等凤九想好了,再与帝君说.”   几日下来,凤九都会在院中闲逛,每每不喜旁人跟着,连司命都不许,只说想一人静静.帝君也不多言,既是想清静,便由着她,只这几日凤九心情比之前好了许多.   雪莲养身,如今凤九已恢复如初,即刻写了封书信,拖司命转交于折颜,告知她明日便与帝君前往桃林赏花.   这一晚,凤九前往洗梧宫,见了白浅.   远远听见她与阿离的谈笑声.   “姑姑,怎我来得不是时候”   一进门,凤九便打趣道,四周一望,“怎不见姑父”   “这几日三生石微有一样,夜华正在大殿议事。”白浅起身去扶她,“听司命说帝君日日以雪莲为你养身,果真无碍了。”   “帝君怜悯,倒叫凤九感激。”   “凤九姐姐,阿离好想你啊,娘亲说你住在太晨宫中,可是嫁给帝君了?”阿离一脸开心地跑过来抱着她,抬着头,忽闪忽闪着眼睛看她。   “阿离小小年纪,怎可胡说?帝君不过是可怜姐姐丧夫罢了。”凤九蹲下身来解释,她深知再这般住下去,不知会招来多少风言风语,青丘脸面不能丢在她身上。   “小九,你与那文昌帝君……”白浅欲言又止,她只隐隐揣测,可凤九毫不遮掩,她便知大约了。   “正是姑姑所想的那样。”   “那你对东华帝君,可还有情?”   听着这话,凤九苦笑摇头,“若我说有情,便是有负文昌。”   白浅听着她的话,心下有所思。如此执着,真可断情?   摸着小阿离,凤九岔开话题,“凤九曾说过,合族中若有后裔,便许以女君之位。姑姑与姑父恩爱多年,现煞旁人,何不再育子嗣?”   经她这一说,白浅倒是面含笑意,“自你回来便没机会与你说,我这段时日身体不适,今晨遥望把脉,已确诊我腹中育有一子。”   凤九听着,难得面露喜色,“如此,甚好!”   ☆、第 7 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脚踏三千落地红,凤九望着自己那一潭青湖中的倒影,只感略微落寞.   “灵界”之中,并非无花草鸟木,一山一水间,她也曾同文昌一叶扁舟,飘于桃花岸,那沿岸桃花的景致,叫她这一生都忘不了.   身后东华替她搭上自己的紫色外披,水中倒影里便多了一人,同样的白发与面容,可却不是同一心.   凤九回过身近眼望他,淡淡一笑,手中多了折颜的桃花醉,“帝君,这是刚向折颜讨来的,如此美景,我奏一曲琴,畅饮一番,如何”   东华见她笑,便安心,抚着她的脸颊,应声道,“好.”   轻波琴弦,眉目无波,清风拂过的瞬间,吹散几片桃花,与她的红衣罗裙甚是映衬。这样的风华绝代,世间少有。   凤九抚琴,东华在一旁饮酒聆听,这曾是她可望而不可求的心愿,可堪破之后,竟了无生趣,回忆仅有伤情.   琴声渐止,凤九感叹一声,“这琴技,我倒不十分娴熟,还是笛曲更适合我些.”   东华知她言下之意,刚刚的闲适悠然已无,却仍化出玉笛,“九儿喜欢奏笛,且尽兴,我陪着.”   凤九难得朝他笑得释然,接过他手中玉笛,静看着他.   他的眼神渐的迷离,凤九知是那忘忧草起效了.   文昌曾与她说过,折颜的忘情水与东华帝君无用,只这忘忧草的白水汁,许有几分效果.那日在院中,她一眼便认出了那忘忧草,便日日佯装去赏桃花,取其汁液藏于瓶中.昨日将其汁液染在信封之中,托折颜将其液炼出参于桃花醉里.   “帝君.”   凤九退开步子,身上的紫衣滑落,红色罗裙在风中翻飞舞落,那额间的凤尾花从未有过的决绝,他听她轻言道,“凤九自知无力劝说世间惟有太晨宫院中那株草,能让帝君忘忧.”   雷轰一般,东华帝君怔在石倚上,凤九一句话刺进他心里,竟那般残忍,让他失了力气.   随之而来的是东华的震怒,沉着一张脸起身,语气里听不出他的情绪,“你如何得知”   凤九摇摇头,一步步后退,眼里有笑,“万事千帆过,帝君不必知晓.”   阵阵晕眩感笼着他的脑袋,叫他几欲昏沉.上前伸手想要抓住那红色的身影,可视线却愈来愈模糊,她亦化作一缕烟尘,飘散而飞.   碧海仓灵之中,四周空旷无际,凤九手握玉笛静静伫立,楠老跟在身后,亦不多言.   那日在洗梧宫中,楠老从笛中出来,她才了解,文昌早知与她三生石上有缘,可他,只是她飞升之劫中必遇之人.换言之,这场相遇,是为她度劫,一旦度劫,他便是从来处来,从去处去.这是她的劫,亦是他的灾.   他原本可以杀她以消灾,可他却仍顺应天命,这一千年来,待她这样好.若不是仁慈,便是情深了.   与他行拜堂礼前,他曾告诉她,当年墨渊误进“灵界”,东华披仓何以救之,战而不退,亦神亦魔,精元幻化间,影落于灵界,以天地灵气,修养生息,心与其相连,因东华被唤帝君,他亦作“灵界”帝君.   楠老原是“灵界”中的一颗将朽老树,因得文昌所救,方能修成人形.文昌当日决定与她出来,楠老愿意追随,便化进笛中,只因莫鸟之血戾气过重,他在笛中调养多日,方才出来.   文昌曾与他道,若他应劫,便以此笛奏响永封曲,此后“灵界”便进出不得,断绝祸患.如今,文昌已回归东华本体,灵识沉睡,楠老便想归其“灵界”,替文昌完成最后心愿.   她知,便决定一同回去.   她区区上仙,奈何不得三生石,缘起缘灭,皆不得她做主.她只能在“灵界”守着,回他深情,追忆这千年时光罢了.   楠老接过玉笛,永封曲奏响,空中如水涌动,前方的景便如千年以前一样,漫天无际,水天相接.   空中突的一阵紫光划过,凤九惊了一下,迅速从楠老手中拿回玉笛,欲造结界.   只是剑光闪过,与玉笛相撞,一交手,电光火石间震开一片水浪.层层冲天.   果然,这世间难得两件法器相撞便是滔天巨浪,若是真动起手来,怕是要惊天动地了.   凤九无奈收回玉笛,落回地面,背对着那手持仓何之人.   “你要去哪里”   东华的声音在身后低旋,她望着前方的入口,身子微微前倾,踏了一步.   “姑姑已怀有一子,女君之位便有落处,三生石上情劫已过,凤九已无牵挂,愿永居灵界,在不复出.”   “那我呢”   短短三字,道出东华的委屈.   是的,他委屈.这份隐忍除凤九外再无人能让他这般苦闷.她只想到她合族,想到那文昌帝君,这般决绝而去,要置他于何地   “文昌一早便知他命绝于我,可仍不畏天劫,与我相守千年,只求两相不负.帝君心系苍生,凤九曾断一尾,如今,却再是爱不起了.”   她不要他了.   药效仍隐隐存着,东华有些站不稳,下意识上前拉住她,她却仍盯着前方,这段时日对他的温顺,他知并不真心,却仍宁她骗着自己,到了这时,他只听她说—   “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文昌只是影子……”   东华面色苍白,揪着她衣袖的手用力得发紧,直盯着她不放,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你爱的明明是我……”   听着他的话,凤九终于嗤笑出声,“文昌在我心里,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他不会送我四海八荒图,更不会对我赐婚。帝君,何能与他相比?”   紧抿着唇,东华懂了,她怨他。   入口渐渐缩紧,楠老刚刚碍于不便不曾回头,此时忍不住回首俯身,“帝后,您与东华帝君的缘分怕是未尽,文昌帝君曾与我说,若他神识尚在,定拼尽全力,在三生石上将你与东华帝君的情缘续上。帝后不妨去查看一番。”   “……续缘?!”   凤九望向帝君那消散着微微青光的影子,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怔愣着冷笑出声,从前的那一切,直至断尾,那份情有几时叫她欢喜过?   “孽缘罢了,何苦续它……”   凤九一字一句,如针刺般扎在他心口,此般不屑,他无言相对,只沉默着抓着她的袖口。   知这入口维持不了多久,凤九猛地一挥手,就提起罗裙大步往前迈去。   突的被人往回一扯,手中玉笛被夺,凤九硬生生被东华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东华不顾她狠力地捶打,将她的脑袋摁在自己胸前,不让她去看那入口。   水面烟雾缭绕,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楠老俯身行一礼,转身往“灵界”走去,与那水天相接之处一同消失。   此境,再不得现。   凤九感知到那“灵界”已被封印,身子竟微微颤了起来。   她不想再面对东华帝君,不愿再与他纠缠,与他的多数记忆,都叫她痛苦。   她一早便说过她忘了。   她忘了,她不愿再想起,他听不懂吗?   “九儿……”   感受到怀中的人打着哆嗦,东华轻抚着她的背,喉间苦涩,“我在这里,不要怕。”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认识你……”   凤九在他怀里颤得更加厉害,衣襟竟湿了,闷闷的声音传来,叫他搂得更紧,不让她再说下去。   红了的眼眶里微微水气,东华埋首在她肩上,声音轻微,几不可闻,“不要这样说,九儿,不要说这句话……”   他可以承受她的怨与恨,却不要她悔。于他而言,他受不了的。   “你要怎样都好,你想要厮守,我陪你。你要一心一意,我许你……什么都好,九儿……”   “我要、要与你……”凤九抽噎着,颤着唇开口,“死生不负相见。”   刹那僵了身子,不再言语,只紧锁着她。   他不想再听了,不想再听她如此伤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他错了,他是错了,可九儿不会这样,她不会这样狠心的……   哭得久了,凤九也渐渐安静下来。东华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在哄孩子般。   终是放开她,双手托着她的脸颊,拭去她未干的泪痕。   至始至终,她没看他,即使他抬起她的脸,也看不到她眼神的焦距。   与她前额相抵,东华语气如旧,“九儿,我们回太晨宫吧。”   太晨宫……   太晨宫……   心中喃喃着这三字,凤九摇着头往后缩。她不要去太晨宫,不想再回忆那些记忆。   无声喃喃着,一步步往后退。   “九儿……”东华见她神志似有恍惚,上前拉她,却见反应更甚,连碰都不让他碰。   她受了太大刺激,一时间竟扛不住,昏了过去。   他及时托住她,一把横抱起,如同曾经的每一次,直将她送进太晨宫中,才放下。   司命见帝君回来后便不言语,感叹这去了一趟桃林怎这般累的样子,转身退了出去。   ☆、第 8 章   殿内,凤九卧于榻上,东华隔着一道屏风,入定养神。   那忘忧草的效力果真如此之强,方才若不是他气急攻心,逼出了那影之神识将他唤醒,他或许已走火入魔了。   平息六脉后,透着那缝隙,直直瞧着榻上之人。   当年锁妖塔里救她出来时,他亦是这样看着她。   手中攥着那佛铃,文昌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进他的脑海,叫他如临其境。千年之恋,比起那凡间两年,来得更刻苦铭心。   他不能放下她,他放不下她。   若不是白奕对他跪拜而求,他断不会答应在大殿上赐婚。   当从折颜口中得知凤九决议前往灵界,终身不出时,他才知伤她多重。   她宁可去那灵界了度余生,也不愿再与他一处,这叫他后怕。若他再晚上片刻,永封咒一旦结束,他便永远失去她了。   “帝君,天后求见。”   司命刚通报完,屋外的白浅便迅速进来,站在外殿,“帝君。”   东华起身,为不吵到凤九休息,往外走了走,负手而立。   “天后今日来,有何事?”   白浅看他这派淡然,不懂他是知晓还是不知晓,索性直言开口,“三生石上前几刻多了帝君您的名字,与小九相连,您莫不是还不知吧?”   夜华方才急忙拉她到三生石前看得清楚,半分错都没有,惊得她立刻掉头往这太晨宫奔来。   经她一讲,东华猛地想起刚刚那老叟所言,果真,是文昌耗尽全力,终刻上了名字。   他的情,皆源于东华。于文昌而言,即是情不知其所起,而一往情深。只是没想到,他飞蛾扑火也要给凤九幸福……   收回思绪,东华神情依旧,“本帝君已知,劳烦天后跑这一趟。”   “那小九她……”   白浅是想好好和她聊一聊,昨晚听她的口气好似与帝君尚有心结。既三生石已有缘分,还是早些解开得好。   “今日我带九儿去折颜处赏桃花,这会儿累了,刚休息。”   东华避而不谈灵界之事,免得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那本宫就先告辞了。”   既如此,白浅也不多加干涉,只在出殿前,东华一句话,院里的宫娥们都听得清楚——   “本帝君不会亏待了九儿,明日下聘,还请天后转达青丘上神们。”   这一日,东华带着天君前往青丘提亲,带着太晨宫的奇珍宝玉浩浩荡荡地离了天宫,叫这一路的神仙们看得张目结舌,久久没有晃过神来。   东华帝君要娶亲了?   三生石上是有了东华帝君的名字不假,可这也太过急切了。   整个过程与其说是提亲,倒不如说是下旨定亲,连狐帝都还没开口问上一句聘礼就被塞进了狐狸洞,让白家的狐狸看得一愣一愣的。   既三生石上已有名字,这凤九怕是也没别人敢要了,狐帝三思过后,拱拱手,“帝君里边请。”   饶是天上的神仙们,也纷纷议论起来,对着这事儿谈笑风生,可怜凤九待在这太晨宫中,不闻其事。   她晚些时候醒来,太晨宫中便只有司命一人,也不问东华身在何处,斜倚长亭,单手撑着脑袋,观花出神,静得出奇。   司命瞧着她不喜不悲的样子,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乖乖陪着,等帝君回来。   “许久不见,今日大喜,前来探望故交,不知该称你为女君,还是帝后?”   连宋声音远远传来,朗朗笑声,一派公子哥的模样。   凤九回过头来望他,微坐直身体,抿了些笑意,“即是故交,何必客套?于你们而言,我入灵界不过片刻,还是如从前那般唤我吧。”   既出灵界,再唤她帝后,只是徒增伤感,又何苦折磨自己去想起不该再想的事来折磨自己呢?   “与灵界有何干系?东华今日去青丘提了亲,这会儿,估计日子都定好了!”连宋没听懂凤九的逻辑,将今早之事说了出来,见她一脸惊茫,再看向一旁的司命,“莫不是……女君不知?”   司命点点头,他原想着让帝君回来自己说,给女君一个惊喜,没曾想连三殿下会突然来访,乱了安排。   他见着凤九神色慢慢恢复平静,那眼底却是七分淡漠,三分嘲讽,“东华帝君好气派,劳烦他亲自去一趟,我竟不知。”   “女君……”   不见她喜上几分,司命暗叫不妙。   却只见她目光流转,绕了几下袖口打圈,抬头看向连宋,“三殿下,天君可是在大殿议政?”   “夜华早被帝君拉去做媒了,这重要的折子,都被送到洗梧宫里,由你姑姑白浅过目。”   点点头,凤九离廊起身,“我去找姑姑。”   转眼见到司命踌躇的样子,凤九无奈地看着他,“你若不放心,便跟着来罢。”   “不用了小九,一处理完奏折我便来瞧你了,看来赶上时候了。”   白浅一进院子便听到凤九要去找她,真是凑巧。   “姑姑!”   凤九一见白浅,便提裙上前,抓着她的衣袖,目光焦急,“这门亲事可替小九拒了么?”   拒了?!   别说司命与连宋惊讶,就是白浅,仔细瞧着眼前的人确是凤九,也微微凝眉,看来他们之间问题不小啊。   若不是,便是在乎那些往事了。如此,她便能理解小九。换作是自己,夜华若为自己赐婚,她那还肯同他偕老?   “就算没有文昌,我也不愿嫁他了。”   凤九抿了抿唇,手上晃了她几下,“姑姑,你曾说过自己是天后,可帮小九做主,此话可还作数?”   呃……   想起那日她要嫁与元贞之时,自己确说过这些话。可问题是现在提亲的人是东华帝君,且是三生石上有缘之人,拒不拒还真不是她说了算的。   “小九,三生石上已有东华帝君的名字,就是退亲,你也离不了与他的缘分啊!”   “三生石……又是那三生石!”   听到那三个字,凤九的眼神突的狠厉了几分,“我现在就用心头血把‘白凤九’那三字抹掉!”   白浅心下一惊,没来得及拉住她,她已往门外跑去,只得赶忙跟上去。   忽的,凤九停下了脚步,退了几分,白浅看她怔然望着前方,便一同看了过去。   不错,东华帝君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她家的夜华。   东华只盯着凤九不语,脸色有些发白。   夜华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心知,刚刚的话,东华帝君都听到了。   司命与连宋也尾随而来,见这状况,知趣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夜华也拉过白浅,欲拉她出去。白浅却扯住他摇了摇头,不放心地看了眼凤九。   “清官难断家务事。”夜华轻言着,“他们之间的事,旁人是帮不了的。”   说完,夜华便拉着白浅出了宫门,太晨宫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东华掐着掌心,叫自己冷静。   他一早便去青丘提亲,待万事已定后,他难得满心欢喜地回来,一路上想过许多种她会有的反应,却没曾想她要再次抹去名字。   上一次是因为文昌,这次与他名字相连,却要将他一人之名留在上面,何其心狠!   凤九直直与他对视,想到三生石之事,便收回目光,要绕过他出去。   刚要踏过石阶,一道结界便挡住了她的去路。   一愣,她知自己出不去了。   “帝君觉得,强扭的瓜,甜么?”   太晨宫里凉风拂过,本应舒爽,却感着寒心至极。   东华看着已化为狐狸的凤九往院中走去,第一次深刻意识到,他执念了。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闲诗幽幽,一缕清风入梦,文昌抚着化作狐狸的凤九,凉亭斜影里,道不尽忧愁.   “阿九,三生石已落定,我亦应劫归去,望你莫在逃避,躲那前尘之缘.”   微微一笑,青烟随风飘散.盹中醒来的狐狸缓缓睁眼,泪落长亭.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于文昌,她放下.   于东华,从下凡报恩到四海八荒的过往,从来都由不得她,   他不要她,便送她四海八荒图,下旨赐婚.   他要她,便拦着她去灵界,将她困在太晨宫不得出.   万事都已替她做了主,也就不差这一次了.   要她嫁入太晨宫,她又何曾有过选择拒与不拒,结果不过尽听他东华紫府少阳君一人之言而已.   大婚前一日,白真与折颜上了九重天,要接凤九回青丘.   殿中,两人好说歹说,东华一个不允,叫白真有些气结.   “怎就不行了小九明日起便天天待在你这太晨宫里,出嫁前还不让回娘家东华帝君这是结亲还是抢亲啊”   折颜拦着他,对着榻上之人行了一礼,“帝君,上次忘忧草之事是我的不是,这次我担保不出任何意外,直至将小九嫁进太晨宫.可这小九,毕竟是青丘女君,出嫁前,也得和家人好生道别一番啊.难不成帝君要直接与小九在太晨宫里行拜堂礼,免了花轿迎娶”   “就是免了又有何不可”   没想到帝君会这样回答,这下折颜竟无言以对.   白真正要发作,白浅及时进了来.折颜已对她说明了忘忧草只事, 听到方才的对话,不禁叹了口气, “帝君,你这番叫小九嫁得如此委屈,在小九心中,怕是真比不得那文昌了.”   一言切中东华软肋,见东华眉眼颤动,知他已有动摇,便再接再厉,“那诛仙台夜华已命人把守,灵界也被封印,帝君还有何不放心莫不是怕小九不肯上花轿”   他还真怕!   东华心底叹了口气,他最怕的还是九儿一旦离了太晨宫,又会有变数.若不是如此,他何曾不想腾着祥云去迎娶她   说话间,沉默已久的司命献上一言,“帝君那佛铃,本就送予女君,倒不如送还与她戴上”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白真和折颜竟未听懂,倒是白浅揣测了几分,心下明了,便等着帝君答允了.   ☆、第 9 章   这一日的婚礼比上一次来得更加盛大喜庆,夜华与白浅早早地就作为娘家人到狐狸洞送凤九出嫁.   帮凤九插好珠钗,白浅对着映在镜中的人笑了又笑,“这一回总算不用再哭哭啼啼了,那老石头日后若再惹你伤心,我定掀了他的太晨宫!”   “大喜的日子说什么呢!”夜华在一旁陪着阿离吃琵琶,完了喂上她一口,“东华帝君指不定正看着呢!”   “就是!娘亲,阿离从不敢在背后说帝君坏话,他的镜子可厉害了,上次他与我把玩时才知,他的竟能看到脸!父君的只能听声音.”   夜华听着这话心里酸溜溜地,摸着他的小脑袋,”难为你了,拿了父君我的镜子,每每与元真的妹妹聊天只能听声音.”   “什么!”白浅一听差点被琵琶噎到,”阿离,那女孩才不过两百来岁你竟撩上人家了!”   这一家三口打从进了狐狸洞就没消停,凤九从晨起更衣换装到如今日晒三杆,尽听着他们嬉笑.若是平时自己定也会有兴致好好八卦一番,可以想到马上就要嫁进太晨宫,心里只越发觉着紧张.   “姑姑……”   凤九终于忍不住出口打断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浅停下盘问阿离的动作,终回过神来.果真是一孕傻三年,本就是来陪凤九聊心的,这会儿尽忘个干净!   夜华知她们姑侄俩有话要谈,寻了个理由就抱着阿离出去找白真玩了.   “小九,姑姑不知你与那文昌如何,可你与他缘尽,而帝君虽曾经甚是过分,但如今也终是要与你厮守终身.姑姑当初因往事不肯原谅夜华,后悔的亦是自己,姑姑不想你步我的后尘,夫妻之间,本不该计较分明.”   白浅替她理着大红嫁衣,心中感慨万千,“今天是你与帝君的大喜之日,还是高高兴兴地成亲好.”   “我已不拒这门亲事,只是,就算不稼与他,却也不觉得绝望了.只是不知以后该如何与他相处.”   白浅看着她,想起司命说起,前几日凤九为避免和帝君一处,日日已狐身行走.白浅想到那情景,感叹一声,不知那帝君心中是何滋味   “莫不成,你今晚还要以狐身和帝君入洞房”   白浅想着,那画面不要太尴尬!那东华帝君好容易娶了小九回去,结果跟养了只宠物似的.   凤九原本想点头,但貌似这样确实不太好,连一向帮她的姑姑都不见得赞成.   就这样,凤九被盖上红盖头给送到洞外—   “手心里怎生了这么多汗”   东华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凤九才缓过神来,自己的手正被他牵着.   微微撇开脸,没有答他.好在盖着盖头,她看不见他.   东华也不追问,浅笑一声,扶着她进了花轿,一路奔天宫而去,身后尽是青丘的欢庆声.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行进了太晨宫,行了拜堂礼后,凤九被送进了洞房,留东华在外招待来客。   今日的太晨宫,一改以往的冷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连卧房里的凤九都能远远听到成玉拉着司命说着要闹洞房的醉话。   轻轻撩开红盖头,凤九忘了眼四周。大红喜字贴在各处,红烛摇曳,一派喜庆,倒叫她认不出是他的寝殿了。   桌上的酒壶里装的是折颜送来的桃花酿,凤九倒上一杯,径自喝了起来。   酒不醉人人自醉,不多时,东华挡回了要闹洞房的各路仙人,推门走进洞房之时,那满满的一壶酒已被她喝尽。   而她,抱着一空酒壶随意踏着半步颠。瞧见进来的人是帝君,难得看他穿一身红衣,突然想起那人间帝王还她的拜堂礼,醉中笑得妖娆,“帝君这副打扮,还真是像陛下的模样。只是他一介凡人,没有帝君独断专行的本事。”   刻意忽略她话中之意,上前稳住她的身子,接过空空如也的酒壶,稍叹了口气,“本是合欢酒,怎一个人喝光了?”   嗤笑一声,凤九扯开他的手退了两步,“不过是‘岁岁合欢’的寓意罢了。”   身子一僵,东华的脸色微沉,盯着她的眼神深邃青肃,不知是说与她听还是给自己听——   “九儿,你醉了。”   凤九见他如此,便收了方才的悠闲劲,暼了他一眼,往外走去。   一把拉住她,东华挡在身前,“你去哪儿?那是门。”   “我累了,回偏殿休息。”凤九欲甩开他,无奈他手劲确是大,挣了几下也没挣开,直看向他,“我之前在太晨宫做客便住在那儿。”   “你是我的妻子,可以与我一同睡在正殿里。”   东华知她的抗拒,一直忍耐着,总觉得只是九儿一时之气,却没曾想,新婚夜里,竟要将他一人留在洞房中。   “我喝醉了。”凤九语气散漫,“说的话帝君不爱听,那便离远些,免得扰帝君清净。”   见他仍不放开自己的手,自己确是酒劲上来,只得扶着门边站稳。微微叹了口气,闭眼沉思。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终于将她娶回来,不是要和她这般相处。   抿了抿唇,东华隐忍着开口看她,眼底的光悄然泯灭,“一定要这样吗?”   听他问着,凤九微微偏过头抬眼看他,眼中尽是嘲讽,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心,“帝君要我下凡,我陪着;帝君要我断情,我听着;帝君下旨赐婚,我应着;帝君要娶我,我也乖乖嫁了。如今,凤九只是不想爱你了,如何?要赐我抗旨不遵之罪么?”   “我没有……”   他终是失了力气,徒然向她靠近几分。   “你曾在若水旁说过,要与我生死相随的,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东华低喃着,眼前的女子叫他尝尽了诛心劫的苦楚,她不爱他,她如何会不爱他?   “我记得。”凤九回过身,向他靠近,望着他的眼睛,“可在凤九对帝君的记忆里,痛苦要深刻得多。帝君以为,我们,还能一如从前么?”   他知她意了。   红尘多作弄,这些年里,隔着这么多的事……   他轻轻将她抱入怀中,枕着她的肩颈,那属于她的气息叫他日思夜想,她竟决绝至此,他终忍不住泪滴衣襟,“九儿,我不会再逼你,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的。只是,不要再躲开,好不好?”   双手捧起她的脸,与她额前抵着,语气哽咽,“不要躲开我……”   东华,他可知在一场爱情里,再执着的爱情也会有心死的时候?   三生石上无缘,不能相守,她不曾怪他。只愿能远远望着他罢,可他却连这样的愿望都不许她,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下狠心,逼得她无路可退。   她受了这诛心之痛,好容易结了疤叫她忘了,他却又逼着她再回忆起来。   在他的记忆里,与她一起许是美好的,可却不曾想过她每每回想有多煎熬。这样的爱,太强人所难了。   眼眶渐湿了,凤九轻抹了抹,泪便沾在指上。   她微微一怔,望着自己的眼里出神。   他真幸福,他难过,她便会心疼他。   他以前每次拒绝她,她也会难过,他却依然能狠得下心。   东华,不因其它,他不过是仗着白凤九爱你罢。   “好,我不走。”   凤九清楚听到自己的声音,虽近乎无声,却让他安下心来,他含着泪将她搂在怀中,抚着她的脑袋。   凤九背对着他睡着了,虽凤九不愿与他亲近,但能不排斥与他共眠,他于愿足矣。   撩开她额间的发丝,轻吻了那朵凤尾花,东华缓缓起身,幻化离了寝殿。   因凤九的命格受了东华与文昌的介入,变动了不少,就连那本该几万年后才来的飞升之劫也提前了,且雷罚格外地重。   那日他算到了她的飞升之日,便要在前一天将她娶回太晨宫,只怕再有变数。   今夜子时已过,风云际变,云腾物绕着聚在了受天劫之地。   闪电劈得刺眼,一声震天响,凤九于梦中惊醒,直坐起身,瞧着窗外的异象有些吃惊。   刚想叫一声,却发现本该卧在身旁之人已无踪影。   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许多事凤九也就见怪不怪了。披上红衣长衫就往殿外走去,司命已侯在外面,俯身朝她一拜,“帝后。”   “你不用想着用什么话来唬我了,我要去找他。”   结界外,凤九眼见着他承了三道红莲业火,在来的路上她便数了七道雷罚,到底是她逆天的次数太多,才惹得如此重的天劫。   东华已咳了血,凤九欲上前,却碍于结界不得靠近。   咬着唇,凤九终是把火压下来,只脸色不太好,“把结界打开。”   东华抬起头来望她,抹了一把唇边的血,她能来,他无憾。朝她扬起笑容,只应一字,“好。”   如此大的动静,便是洗梧宫的夜华白浅也被招了来。定睛一看,又是这俩人,夜华暗自腹诽,得亏他与浅浅三生石上有缘啊,否则照他们这么个闹法,几条命都不够折腾的!   白浅这难过的,这劫啊罚的,都快成他俩专用的了。这小九是仗着东华帝君经得住劈啊!   凤九被东华护在身下,他半分也没让她伤着,直至在昏厥的前一刻,仍与她耳边说着“无事。”   凤九饶是没想到东华会昏厥,虽天劫重了些,可如何能奈何得了他呢?怎会如此轻易倒下?   夜华和白浅对视一眼,默默上前去唤了她一声,“小九,帝君身子很是虚弱,还是尽快回太晨宫休养为好。”   夜华一句话,让凤九缓过神来,如今最要紧的是帝君的身体,其它的事,也只能等他醒来再说了。   事不宜迟,东华一被送回太晨宫,药王便赶到,为他诊脉。   凤九站在一旁,这药王眉头紧皱,那一戳胡子捋了又捋,也没诊出个所以然来。   许久,药王起身朝她行礼,“帝后娘娘,看帝君的脉象似心脉受损,许是这段时日过度劳累所致,臣不敢妄下断言。”   听着他的话,知东华昏迷得蹊跷,凤九也不多加追究,只开口问,“可有何方子让帝君尽快好转?”   “帝君所养的雪莲,便是极好的药引。”   “雪莲……”凤九想起前段时间自己刺心之伤便是以雪莲养身,知它的药效,点点头,“有劳药王了。”   ☆、第 10 章   便是之后过了两日,东华也未曾醒来。   凤九心不在焉地搅着这凉上半天的雪莲,自药王走后她便守在他身旁,未曾合眼,甚是疲倦。   一缕青烟淡淡飘落,在东华身前幻化出了近乎透明的淡影,看向榻前的女子。   凤九再熟悉不过是何人,蓦地起身,似一场幻觉,舒心一笑,“……文昌。”   “阿九,我即将应劫归去,临了了,想再来看看你。”   “嗯。”   千言万语,凤九已说不出,千年之恋终将尽,她释然地点点头,“在灵界的日子,我很幸福。”   “你以后也会很幸福的。”文昌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他为你剖了半心,以心头血养苍何剑,在三生石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晴天霹雳般,文昌的话凤九有些站不稳,摇了摇头,“楠老说是你……”   “我当时确有此决意,可奈何神识亦散亦聚,不得成功,只那东华,将你带回太晨宫后便着实此事了。”   听得有些茫然,文昌继续道,“这些时日我沉睡于东华体内,终知你所不知。阿九心中所爱之人,从来都是东华,文昌能给你的,是东华曾不能给的,与我千年恩义夫妻,不过的阿九的寄托。”   “不是,不是这样的!”凤九摇头上前几步,慌张解释,“我从没把你当成是他的影子!”   文昌笑得飘渺,神色平静,“阿九,文昌只是你的有缘人,劫已过,缘已尽,文昌便是局外人。你的幸福,从来都是东华,唯有他,才能让你爱得噬骨痴狂。如今,他为你做得这样多,你与他终成夫妻,文昌别无他语,望阿九你,且行且珍惜。”   他看着她落泪,只满足地散去,他没有上前宽慰她,拭她的泪,这是东华该做的。他不知自己对她的情是否受东华的感染,只知那千年浮华后,自己终成了旁观者。   一步步走到床榻前,凤九执起东华的手,望着他沉静的面容,力道加重了几分。   剖心……   东华,他可还记得自己是曾经的天地共主?   若出了差池,天下苍生可就真的要打乱了?   她也会遭人唾骂千年,万年。   何曾想过?为何什么都不告诉她,都不愿与她商量,可知那样对她而已,有多么地不公平?   禅香浮动,殿内只那红衣身影,伏在榻前无声落泪,榻上之人,指尖微微动弹一分,亦梦亦醒。   凤九不知不觉便倦意渐浓,竟伏在榻前睡了过去。直至感知到有人抚着自己的脑袋,才惺忪睁眼。   东华的脸色依旧苍白,却眼中含笑。一只手被她握着,他便侧身,用另一只手轻抚着身前睡着的女子,他知她定是一直在这儿守着,便感到心安。   凤九缓过神来,见他终于醒了,像是想起什么,立即直起身子往门外喊了声,“司命!帝君醒了,快传药王来!”   “是!”   门外之人速速离去,凤九回过头,配合着眼前的人扶他坐起,确认他已经醒了,才舒了口气。   瞥见了一旁的雪莲,凤九想起药王的话,便端起来搅了搅,“药王说雪莲是最好的补药,凉了有会儿了,我去热一热。”   不待她起身,便一把拉住她的手,“九儿醒来便没停着,这雪莲即是凉了也是可以喝的,不必费事。”   听他这么说,凤九也不辩驳,低头思索了一番,微微抬睫,径自舀了一勺上前,“那我即刻喂你喝了吧。”   他刚想张口让她缓一缓,他还想同她说说话,凤九舀的雪莲便已送进了他口中。   一口接着一口,碗都见了底,帝君着实没有说话的机会,几次差点被噎着。   将她的手按下,东华提醒她,“碗中已经没有雪莲了,剩下的这几许汤水无需再喝。”   凤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因着不知说些什么,便直直喂药,连汤水都几乎不剩。   “九儿的厨艺果真一如从前,就算这汤凉了,味道也是极好的。”东华直看着她,语气甚是满足,“况且,还是九儿亲自喂的。”   漫不经心地搅着汤水,凤九没抬头看他,语气幽幽,“若不是无效,我现在喂帝君服下的,便是忘忧草。”   提起这忘忧草,东华便也想到了以心头血抹三生石之事,叹了口气道,“想来那文昌与你说了不少事。”   文昌那句“且行且珍惜”尤绕耳际,愣是药王进了殿来凤九也没曾察觉。   “见过帝君,帝后。”   药王身后行礼,凤九才收回思绪,迅速起身,“劳药王给帝君看看。”   一番诊脉,药王起身。   “帝君身子仍是虚弱,需多加调养才是。”   听着药王的话,凤九沉思片刻,“若是前往凡间,可有损身体?”   “无妨,只近日安心修养,不宜操劳。”   送药王出门后,凤九思索着回了内殿,东华一语道出,“九儿想去凡间?”   停下脚步,凤九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想去哪儿?”   “菡蓞院。”   听着这三字,那两百年前的过往便浮上了他的脑海,看这凤九,东华淡笑着应了她。   再次踏进那院子时,凤九已将它幻化成了从前的模样,在外造了一层结界,旁人打扰不得。   旋了一身,陈淑妃的大红罗裙便回了她身上,凤九映着那水缸中的倒影,抚上自己的脸,淡淡一笑。   这一笑,便是倾国倾城。   “九儿与从前并无半分不同。”   不知何时,水面有了那人间帝王的身影,凤九一时没忍住,指尖微微触及那水面,荡开圈圈波纹,知那不是幻影,会心一笑,直瞧着水中的两人。   自那天起,凤九仿若做回了陈淑妃,会逗着水缸里的鱼,会修着那些许花枝,会下厨好好做上几道菜……可这些事里,帝君极少参与,大多数时候只能看着,或被她赶去入定疗养,甚是无奈。   若说缅怀,他倒也很想再与九儿那般相处,可九儿到底提醒他是来疗养的,让他不得不待在屋里。   他问起她为何如此,她便也答道,“若是凤九独自下凡,帝君定不答应。所以为了凤九逍遥,委屈帝君在此养伤。”   这样的日子蹉跎已有数月,这一日,凤九带着他,走在那漫长雨夜里,陛下背陈淑妃走过的路。   今日夜色朦胧,月圆花好,凤九走在前面,脚下的佛铃击节作响,他跟在身后,只仿佛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比九重天的太晨宫要舒心得多。   “帝君。”   凤九突然回过身,对着他巧然一笑,“你可知凤九为何带你来这儿?”   帝君被她突然一问,倒是一下不知作何回答,想着,“不是九儿想念凡间生活么?”   摇摇头,凤九转过身继续往前漫步,调侃他,“帝君曾说旁人做什么在你眼里都如同儿戏,凤九此行,帝君却不懂。”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让稍稍沉思的帝君差点迎头撞上,好在他走得缓,不然这一幕真是像极了从前她每次撞到他的情景。   “凤九上次来这儿,是爷爷让我来看看,是否对帝君还有念想。”   她一开口,他便想到了上次与她在那荒地上,她只字不说的样子。   “那时候,我极其不愿踏进里头,也不愿回想曾经。只待在院中不曾进去,便叫我受够了回忆所带来的折磨。原以为凤九后半生顺天命就此而过,没曾想是帝君剖了半心求得的缘分。”   她淡淡说着,神色亦平静,“帝君不惜如此,凤九不舍让帝君只换得个相敬如宾。便是在这儿,凤九才能忆起那‘只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听得她这样一番话,东华晃了神,再忍不住上前拥过她,厮磨间闭上眼睛与她耳语,“九儿,你能如此,剖心亦无悔。”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转眼之间,天上两年之余,凤九与东华已在凡间近乎千年.   乘舟游湖,观山绕水,真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   两人在凡间玩得不亦乐乎,若不是司命前来提醒,俩人差点要错过白浅二胎女儿的满月酒宴.   回去的路上,凤九问着东华有何礼物要赠,东华自是备好了一株慧心草.   “为何送此礼物”   她姑父天赋异禀,姑姑也心思聪慧,如何需要送这份礼呢   “这慧心草可让嫡公主早开慧根.”见她仍是没反应过来,便提醒道,“九儿不是曾在殿上说过,若合族有所出,便将女君之位传之”   一语出言,便叫她忆起自己曾跪于父亲面前说的话,低头浅笑一番,凤九笑容明艳不可方物,”如此,九儿便以女君之位为礼,传与嫡公主!”   刮刮怀中的小女子,东华眉眼微挑,“九儿聪明,叫本帝君甚是欣慰.”   司命后面听着,只替这刚出身便要压一个女君之位感到可怜,帝君与帝后逍遥,难事尽交给别人,倒也盘算得精巧.   满月酒宴上,本应热闹,可眼下却鸦雀无声,夜华面无表情,白浅盯了自家侄女很久,咽了口口水,笑得有些颤音,”九儿啊,这女君之位,不急着传吧”   “九儿自是不急,待嫡公主开了慧根后,九儿再传于她,今日只是对外宣告而已.”   东华替凤九答了她的话,与白浅说着.   “哦,那是自然,等这孩子明了事理后再传位更为妥当.”   白浅算着起码也要五万岁她才足以担任女君,便也应承下来.   “本帝君今日与九儿准备了一份礼物,贺嫡公主满月之喜.”东华便是幻化出了一方礼盒,宫娥接过,与其它礼物一并送往洗梧宫.   酒宴之上,成玉便是过来敬酒,凤九拉着她便走到殿外散心.   “帝后如今与帝君出入成双,丢下这帝君与我一起,莫要叫帝君伤心了!”   “成玉,你尽取笑我!”   凤九瞧着这成玉与从前那般,突有些怀念起来,拉起她的手,“这天宫中,除了姑姑,也就你与我关系最好,日后,还得与你多走动呢!”   “自然要一处寻乐!”成玉瞧了瞧她的肚子,“你与帝君在一起这样久,没怀上个孩子?你姑姑都生第二胎了!那小天孙与被海水君的女儿定了亲,都快赶上你了。”   听她这样说,凤九也不自觉摸着肚子,她与帝君在凡间夜夜寻欢,如胶似漆,凭运气的话,也该怀上了吧?   连宋与司命扯着闲话,瞧了那独饮美酒的东华帝君,好奇一问,“帝君方才送的是何礼啊?”   “唉!”提起这茬,司命忍不住摇头叹息,“自不是无用之物啊!”   待夜华白浅回了洗梧宫清点礼物之时,见着那株慧心草,眼一花,深觉中了帝君的套路,怎这小九也被他带坏了,尽坑自己的妹妹啊!   镜中见到那两人对着慧心草痛心疾首的模样,凤九在太晨宫中既有些愧疚又深觉好笑,捂在被窝里咯咯笑不停。   “九儿瞧着镜子许久了,那天君天后的脸色有这么好看?”   东华上了床榻,将她枕在自己腿上,替她理着长发。佳人三千青丝,尽为他挽起云鬓,叫他何不足愿?   凤九见他直盯着自己,想到成玉说的话,竟有些期待,唇边含笑,若能为帝君生个孩子就好了,不过,迟早会有的!   她笑得娇艳,帝君望她的眼里渐渐有了□□,弹指之间,红烛泯灭,夜色醉人,只床上的人影交缠,卧榻芙蓉鱼比目。   ☆、第 11 章   春花秋月几时度,流年经转易消磨。   太晨宫中花月依旧,只是斗转星移,日月更替,弹指间便转换万年之久.这一日,便迎来青丘女君白晓接任之时.   只一万来岁便任女君,是仙界前所未有的,只一奶娃娃模样的小丫头站在台席接万民之贺,虽说此乃天之娇女,又是帝君亲自主持继任的,但到底叫人觉着这位嫡公主担任得为之过早了.   可夜华白浅也没有办法,这帝君急急给着宝贝女儿开慧根,拉着就回了青丘,他俩想要阻拦,凤九跟在身后叹息,劝他们不必了,那帝君还嫌一万年太久了呢,若不是她几次拖着,哪还能让这妹妹逍遥到一万岁啊!   于是,这位天君的嫡公主白晓,便一万分不情愿地接下了这女君之位.   连宋闲来无事也来这青丘凑了热闹,见这侄孙女似不大欢喜,便朝着司命聊了起来,“我见这阿晓板着张脸,果真是如传言那般被帝君打晕了给拎回来的”   “帝君亲自主持,莫大荣耀,怎会不愿”   司命言中绕有深意,这帝君正望着他俩呢, 他敢乱说   连宋好汉不吃眼前亏,假笑几声,“该是愿意的!仔细瞧着阿晓那生无可恋的脸上,还真有些喜不自胜呢!”   由于这位小女君兴致缺缺,东华帝君也不是个爱热闹的,于是受完礼拜和来访仙友的恭贺,典礼就匆匆结束了。   饶是凤九,虽在位多年也无所事事,但总觉得卸下了心理包袱。以后,她便能安心和帝君一处,再没有女君之责来束缚她了。   回太晨宫的路上,凤九紧紧抓着他的手,“此生,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本帝君亦然。”   东华想起那三生石上,文昌曾刻了他的名字,存无几日便消散殆尽。为了与凤九续上这缘分,他不惜剖半心,到如今,终是得偿所愿了。   心口突然猛地一痛,东华感到喉间微咸,生生吐了口血出来,望着手心里接下的血,东华眉心微紧。   “帝君,你……”凤九看着他突然咳血,一时有些慌了神,“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帝君自己也不知,只感觉胸口难受,单手捂着胸口,莫不是与剖半心有关?   “许是剖半心烙下的病根,我之前胸口有过几次痛楚,但没今日这般剧烈。”   “那……要不要紧啊?”凤九不清楚这情况是否严重,但能让帝君咳血,定不是小事,“我去请折颜来吧!”   太晨宫里,折颜被请来与东华帝君把脉,细细诊断,这样竟觉不妙。   敛了敛神,折颜起身看了眼凤九,又看了看帝君,权衡片刻,便开口对着凤九言道,“东华帝君此乃剖心所致,小九不必过分担忧,还是去采些雪莲为帝君熬上一碗粥调养为好。”   听他言着,凤九便稍稍心安,“若如此,帝君多上几碗雪莲养身便是。”   说完,便离了榻,速速起身去院中。   凤九离去后,在一旁沉默已久的东华开了口,“说吧,你知是何缘故?”   与他都是上古神仙,知情知性,举止间已了然。折颜那一番话,是为了哄骗凤九的。   “帝君,恐是你强改天命所致。若是应劫之兆,接下去情况只会愈加严重。”   东华的眼底如幽深湖水般,沉静死寂,最终,像是对天命屈了服,磕下眼,只声音略微嘶哑,“折颜,莫要让九儿知晓,该是我予她最后一段幸福。”   “那小九日后……”   “日后……”不等折颜说完,东华便打断他,“我会让她喝下忘情水。”   折颜心里一怔,缓缓摇头,“小九怕是不愿喝的。”   殿内,死一般的沉寂,折颜见他一副万事即休的神色,便了然点头,请辞而退。   殿中只剩东华一人,如几十万年以来那般,与凤九的过往好似一场风花之梦。   相守万年,他原以为他与她还有很长的一段日子要走,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来陪她做想做的事,以为自己能够补偿她所有的伤痛……可惜苍天不怜悯,要惩他改命之罪,提早应劫。   他从前曾以为,神仙一生,便是很久远,他也曾以为,峥嵘战场,卸甲让位后,悟道修身,便再无所恋,可自那遥远记忆中的心生一悯,便有了此后千万年的纠缠,叫他竟舍不得如此离世。   九儿,他终是舍不下她。   ☆、第 12 章   夜幕凉凉,院中剑光隐隐,红衣女子回身一跃,惊风骇云,招招狠厉,世间能有此剑法者,唯东华帝君.   万年前,她曾在书房中翻阅到此剑谱,便缠着要他教授,如今,愈发出色了。   “九儿.”   禅香漠漠,女君凌空旋身落地,单膝半跪,长剑入地,抬起头的刹那,见东华漫步而来,唇边有了笑意.   凤九收了剑上前,手被他握着,她惬意甜笑,“帝君服下雪莲汤药,可好些了?”   “九儿亲自熬的,本帝君自然要好多了。”   抚上她额间凤尾花,他爱怜至极,却无可奈何,收回悲凉思绪,他看着她的眼,“再过一段时日就是九儿八万岁的生辰了,可有什么心愿?”   微垂眼睫,凤九靠近东华的怀里,浅笑的刹那,芳菲容华,“今生今世,只求与帝君千古相随,别无他愿。”   心中一紧,东华抚着她的长发,颔首无言。   这一夜,东华心口愈发疼痛,望向怀中熟睡的女子,强忍着痛楚默默离了床榻,径自前往偏殿运功疗养。   脚步声渐渐远去,床上之人便睁了眼,双目含泪,近日来,东华每每独自离去疗养,她都会静默地等着,陪着他一同熬过。   那日,她知折颜的话有所隐瞒,便半路折了回去,在殿外听得清楚。   东华帝君,将要应劫。   他们都曾以为是很遥远的事,就挡在他们面前。   她奈何不了天命,可天命也干涉不了她的选择。   她要陪着东华一道应劫。   文昌曾与她说过此法,如今,她若是同他一同应劫,最坏的结果也是两人永堕轮回,但三生石上的姻缘,却是生生世世都将相连。   为了他,她愿世世为人。可这几日,每每暗示于他,他却不曾回应。   这一夜,东华久久没有回来,凤九担心,便悄悄在偏殿外探着。   在殿外看不清里面情况,可平时运功,她在殿外都能感受到极强的内力,此刻却死气沉沉,不见动静。   她知他出事了,进到内殿,果真见他昏倒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几丝鲜血。   “帝君!”   凤九声声唤着他,上前扶起他,朝外喊着司命,让他去请药王和折颜来。   将他扶正,运功替他疗伤,之前虽知噬心之痛极损本元,却不料帝君的内力竟耗损如此之多。   到这一刻,她知时日无多了。   望着身前白发略微凌乱之人的背影,她终忍不住落下泪来。   帝君,再等等我。就算苍天不怜,身归于混沌,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折颜与药王来了。   她收了功,将帝君扶躺在榻上,掩去残泪,对着折颜道,“烦请小叔照看着帝君,小九想独自一人静静。”   见她予东华输了内力,恐她也知晓情况不妙,怕是瞒不住了,便要劝一劝她,却见凤九挡过他的话,“小叔不必多言,小九明白,我只是要好好想想。”   沧海碧灵之上,空旷无际,她已有万年不曾到过这里,记得文昌为她所做的一切,记得他应劫前说的“且行且珍惜。”   她面色得平静,与文昌也好,与东华也罢,她都不曾辜负,她爱得无憾。   无论身归混沌,还是堕入凡尘,只愿陪他上天入地,元神俱散亦无悔。   思及此,凤九俯身下跪,拜于天地。   手中幻出玉笛,化为长剑,默念心诀,手握剑刃而过,引血祭于天地。   天地间,风云涌动,紫霞漫天,空气流转,凤九双手合十,虔诚礼拜——   “青丘白凤九,东华帝君之妻,在此请愿。苍天明鉴,父神在上,我与东华帝君此生历经劫难,方才相守万年。帝君即将身归混沌,我当知天命不可违,只求与帝君一同应劫,生死相随,恳望成全。”   古书曾言,“东华帝后于沧海碧灵对天请愿,引血为祭,便是将业报降咒自身,血符印于掌心,片刻,即消不见。既得血符,帝后三拜而去。”   凤九回到太晨宫时,帝君仍未醒来,只折颜缓步上前,“东华脉象暂且平稳,你离了这样久,方才去了哪儿?”   刚刚天色略有异象,他估摸着是东华即将应劫所致。当年父神神鬼混沌之时,便是撼天动地的景象,叫他时隔几十万年仍记得清楚,如今,又要送走一位上古神仙,叫他心感悲凉。   “只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就是了,凤九已为人妻,小叔还似管小孩般看着小九?”   走到榻前,抬眸微颤,血符之事,还是等东华醒来再细说分明吧。   ☆、第 13 章   当凤九熬好雪莲汤药进来的时候,东华已经醒了,折颜在一旁静默着,不曾言语。   她心下凛然,却仍保持微笑,端着碗来到榻前,“帝君醒了便好,我熬了雪莲……”   “放下吧,九儿。这雪莲,于本帝君已无用了。”   一怔,手里的汤药摇了些出来,烫得她险些打翻。   “九儿……”东华将她手中的碗放置到一旁,替她擦了汤渍并握在手中揉着,眼看着她忍不住快哭了,他却没有办法。   她难过,他没有办法。   折颜叹了口气,离了太晨宫。这世间太多的悲欢离合,皆源于情,只不过他们不够幸运罢。   “帝君,我没事。”   凤九径自擦了眼泪,仍笑着看他,“无论怎样,我都会陪着你,你不会孤单的。”   “傻九儿……”他将她搂进怀里,隐下眼中的水纹,吻着她额间的凤尾花,眷念不已。   自那一次东华昏倒后,便再没有出现心绞痛的症状,可他的身体,却愈发虚弱,比从凡间历劫回来时情况更糟糕。   终于到了凤九生辰这一天,早已托折颜转告没回青丘,白家人也能理解,他们夫妻二人的时间不多,能处一日是一日了。   这一日两人在院中相拥坐了一天,从朝阳升起到日暮垂落,眼见天色渐暗,东华再次开口,“九儿可还有什么愿望?”   怀中的人笑容淡淡,心里十分满足,“我说过,只愿能和帝君在一起。”   东华望着怀中的人,抚过她的脸颊,他爱她,爱惨了她,可就是拼了命也无法再和她一起了。静了许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九儿,喝了忘情水吧。”   明显感觉到怀中的人身子一僵,接着听她道,“帝君,我可以陪你一起应劫,我不怕。”   他眼中含笑悲戚,曾这样想过,却时刻记得将她娶回太晨宫时与狐帝承诺过,“即使身归混沌,也定叫人不能伤她分毫。”   旁人伤不得,他如何能带她应劫?她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她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没有经历,他不忍。   “九儿,你还可以活很久很久,你还有许多爱你的人陪着你,忘了我,你一样可以活得很幸福。”   凤九在他怀中头摇晃得厉害,抬眼盯着他,隐着委屈,抿了抿唇,“我爹有我娘,姑姑有姑父,四叔有折颜,可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啊!为什么你不让我陪着你?”   是啊,他只有她。可他却不能自私地带她一起应劫。闭上眼,东华深吸一口气,“喝了忘情水,便回青丘去吧,太晨宫即将破败,九儿不要看了。”   许久,她都不曾应他,只依在他怀里,天色愈晚,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双手紧紧抱着他,半分不肯松开。   东华拭去她眼角的泪,夜色溶溶,隐去了他的表情,只将他吞噬到阴影里,他不言,将她抱回殿中。   长夜寂寥,他站在榻前望着她,在理智和欲望里挣扎了许久,最终,像是狠下心转身,一步步往外走去,留下那女子一人徘徊在梦中。   清晨醒来的时候,除了侯在外殿的司命,别无他人。   晨间微冷,她顾不得多加件外披,快步上前,“帝君呢?”   司命沉思几许,从袖中取出一纸信封,奉上前,“帝后,此乃帝君亲笔,托我转交与您。”   她见他恭谨的样子,隐隐觉得不对,盯着那信封未接过,“有何话,帝君不与我面说?”   “帝后还是自己看吧。”   司命再次作了一揖,有些话,旁人是说不得的。   凤九犹豫地接过信封,抽出纸的刹那,一股血腥味便淡淡弥散开,前端的“休书”二字便直入她眼,叫她心惊,双手一颤,几乎丢了纸。   血写休书……   为了让她回青丘,他竟如此决绝,相守万年,当真这般容易放下?   凤九唇被咬出了血,睁大的眼睛里蓄了水汽,“帝君在哪里……帝君在哪儿?!”   “帝后,帝君吩咐过,您不必去找他,由我送您回青丘。”   司命也心下哀叹,毕竟侍奉了他们二人万年,自是不忍,“帝后,相见不如不见。还是别叫帝君难过了。”   “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这血书……”凤九泪一下便涌了出来,抖着手中的薄纸,话音发颤,“我要他说清楚!”   司命欲要拦她,却被她一瞬定在原地,平日里当她是小殿下惯了,忘了她已是上神,自己根本阻止不了她!   司命运了半天内力也动弹不得,眼见凤九跑了出去,情急之下,只得用传心术通知帝君。   晨风吹着她的薄衫,缕缕纱裙飘飞,凤九寻遍了太晨宫里外,到了院中,见那失了灵气的花草开始枯萎,凋零那方景象已有破败的痕迹。   心中更加慌乱起来,“帝君,你在哪儿?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要写这东西给我?为什么!”   无人回应她,叫她害怕,比当年误入灵境时更甚。   她跌坐在地上,颤着手摊开那被揪皱的血书,眼泪滴滴映上,融进了干涸的血迹里,嘤嘤哭泣的声音,叫人肝肠寸断。   她哭得眼前水雾模糊,东华无声站在她身旁,俯下身去,将紫色外披搭在她身上,“九儿。”   一声“九儿”,她以为是幻听,怔着眼睛盯了他好一会儿,抓住他的手起身,“帝君……”   “我已在信中说的清楚,为何你还要如此任性?”   不等她说完,帝君便抽了手退开一步,凤九手中一空,晃神间,还以为回到了万年前被他拒绝的时候。摊着那破皱不堪的血书上前,直盯着他的眼睛,轻言道,“帝君,是要赶我走么?”   他没有与她对视,漠然望向前方,他的眼底深邃黯淡,包含着他的隐忍和压抑,“是,我要你回青丘。”   方才被咬破的唇又有了痛楚,凤九颤着唇开口,“帝君……真舍得?”   她的质问,换来他的沉默不语,叫她明白了。   松开手中的血书,凤九流泪笑着,“那凤九就如帝君所愿,再不回来了。”   她目光不曾移开,只听他说了句——   “好。”   她便是不知该如何了,一步步往外走去,脚下的佛铃声窸窣作响,叫他们二人都听得清楚。   “九儿。”   脚步乍停,她微微侧身,“帝君对我,还有何话要交待的?”   “答应我,永远都别回头。”   他身归混沌,不可逆转,回头即是痛苦,他不忍。   他的声音在院中低旋,随风进了她的耳,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知道了。”   ☆、第 14 章   凤九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太晨宫,“别回头”三字烙在她心里,受刑般地疼。   他不懂她,从来都不懂她。   每每想做什么,一句“为她好”,便让她再也无话可说。   手心里隐隐发热,她瞧见了愈显愈亮的血符,知应劫的时辰即将到了,她苦笑一声,望着它笑而落泪。   原本她给予了他多少期望,她原以为经历了那么多劫难,又相守万年,他不会不了解她……结果,情伤最重的仍是她。   她迎着晨阳,缓缓走上诛仙台,朝霞万丈,却是在为即将的死亡而祭奠。   心念起,玉笛幻化,青气浮动而升,一道结界护住了整个诛仙台。   凤九捏了诀,血符中的神谕便闪出金字,显在空中。   “唉!”   一声女子的长叹传来,方才明明已经造了结界,就算是他也进不来。   凤九四望,不见一人,只依稀辨别声音来源于三生石。   不知是谁在故弄玄虚,凤九也无谓,只些微疑惑。   “是谁?”   “附在三生石上的孤魂野鬼罢了。”那女子的语气凉凉自嘲,转而与凤九说道,“你与那东华帝君几次在这诛仙台纠缠不清,如今,你还为他请了血符,当真叫老身感慨良多啊!”   “我之所愿,终是一场随风而散的梦罢了。他既如此,这神谕也无需了。”   “九儿,你在干什么!”   远远的,东华的声音传来,他的脸色苍白,这几日濒临羽化,他法力尽褪,方才佛铃异动,他只得急急赶来寻她。   隔着结界,他的声音她听得模糊,没任何反应,眼睫低垂,咬破食指,往神谕上抹去……   古书曾言:“东华帝后于诛仙台之上,引血修神谕。本应共应劫,修字为其一人而去,且折其寿与东华紫府少阳君。绝笔,印血符,神谕定。其君存于万世而不休。”   神谕渐渐幻化,向上空升去,凤九似没听见东华的声音,静静靠在三生石上,笑容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她在干什么?她知道自己在神谕写了什么吗!   东华摇着头,双目怔然,恨不得冲上前去毁了那道神谕。   她不能这样!她怎么能这样……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对她更好了,没有人比他更爱她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金光四散,天地间风云骤变,不似天罚般雷霆万钧,而红霞斜映,卷卷祥云之中百鸟穿其而来,团团而聚,在结界外舞飞长空,细雨直直落下,仿若要洗尽红尘一生。   神归,万物恭。   凤九感到血符愈发地热,连着她的经脉发出璀璨的金光。她知道,很快,自己就要归于混沌了。   “九儿,打开结界,打开结界好不好……”   他传心而来的声音她依稀听着,却没有半分情绪,只静静地等着,尊神如斯,羽化而去。   他见了她周身开始散出金光,头都不回,不肯看他一眼,雨水愈发地大,瓢泼而下,叫他从心底漫出了绝望。   “九儿,我陪着你……让我进去……”   心口一震,他猛地吐了口血,撑在地上,见她仍无动于衷,已然血丝布满的双眼里有了魔怔的迹象,突然发狠地上前敲着结界,“打开!我叫你打开听见没有!白凤九你打开!”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她也看不见他发怒的样子,她只感自己飘于空中,身体渐渐无了知觉。   她原只想缘始于此,而终于此,没曾想羽化是这般景象。   整个诛仙台呈着从未有过的圣光,云雾缭绕,仙气逼人,朦胧之景笼着整座诛仙台。   结界散了,东华再看不清凤九的身影,伏在台阶上,空洞了的双眸红得厉人,太过悲痛,让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是恨他的吧……临了了,连句道别的话都不肯说,连一眼都不回头看,让他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痴笑一声,她要他万事不休,这样折磨他,她很开心吗?   身后早已站满了仙界众人,目睹东华帝后羽化之景,委实震撼,纷纷俯身而拜,以表哀思之意。   白浅抹干眼泪跪在地上,远远看着那诛仙台前的紫衣男子,只感觉他甚是凄凉可悲。   她想小九是幸福的,她爱得如此决绝,她走了,却让这男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一辈子都会活在失去她的悲痛之中……十八层的炼狱,也不过如此诛心之痛吧。   ☆、第 15 章   依稀有碎铃的声音,那原是系在她脚踝上的佛铃滚落到台阶前,叫他紧紧攥住。   “九儿,九儿……”他痴痴地看着那一串佛铃,眼中再没有他人,只不住喃喃,“我不赶你走,你回来,我们回太晨宫去……九儿,九儿我们回去……”   不知何时,白浅已走到台阶前,俯下身来,将凤九遗留下来的玉笛交与他手中,“人活一世,最难得的就是不后悔,帝君的不忍,才是对小九的残忍。人死不能复生,帝君与我白家之人,只得节哀。”   白浅之言,字字戳心,如当头棒喝,东华无法置信,竟是自己逼得她心如死灰。   他爱她,他明明是因为爱她,才不愿束缚她的人生,却步步逼得她无路可退……   无法再往下想,东华冷笑一声,无力摇头,眼神空洞,跌跌撞撞地起身,步履虚浮地下了石阶,竟晕了过去。   浮华虚梦,光阴飞逝。   距凤九羽化已有万年之久,东华自那日从诛仙台上捡了她留下的佛铃和玉笛晕过去后,便是夜华送了他回太晨宫,至此,宫门紧闭,便再无人见东华出来。   太晨宫中的花草已有了生气,已无当日的破败景象。可是,纵然一派鸟语花香,院子里仍一片寂然。   东华每日站在那院中,便会想起她跌在地上哭那血书的样子。   那时候,他明明可以挽回的,可是他没有,留给她的只有那句句“别回头”。   他每每想到她在结界中静静羽化的样子,都觉得她好残忍。   她解脱了,可他要怎么办……   她把自己的寿命折给了他,让他一个人活着……   他要怎么办……   那玉笛失了主人的灵气,便不再似从前那般有光泽,纵是他将它供于案几之上已有万年,仍   黯淡无光。   “九儿……”   他失笑一声,抚着那玉笛,好似她还在,“这玉笛离了你,没有从前那般光泽了。雪莲都已新长了许多,你还不回来……”   忽的,徒然伤神之时,玉笛竟射出一片白光,那流光璀璨刺眼,转瞬之间消于案几之上。   玉笛乃集天地灵气之圣物,刹那消失,莫不是受了主人的召唤……   思及此,帝君立即转身快步离去,司命几乎来不及跟上。   “帝君何处去啊?”   走得这样快的步子,这万年来还真未见过。只听东华声音传来——   “诛仙台。”   “诛、诛仙台?!”   不顾司命的诧异,东华径自幻了法术而去。这万年来,他沉浸于悲痛之中,竟忘了三生石上的名字是否留存。   那诛仙台,自那日圣景之后,便恢复了一贯的肃杀,寒气逼人。   东华孑然一身,立于三生石旁,望着“白凤九”那三字,久久不曾离去。   他生怕一晃眼,那名字便不见了,又或是春秋一梦。   司命侯在不远处,见那三生石上的状况,心中疑虑。   按理说应劫之人不应出现在三生石上,凤九当日羽化乃神仙们有目共睹,何以留存这名字于三生石?   青丘狐狸洞里,白晓一卷竹筒摊在脸上,案上的竹筒满满一摞,叫她抓狂。   自她被东华坑到继位以来,光是要学的古史就够她受的了,时不时还有些狐族的纠纷要处理,想想就头痛。   正当她感慨人生没有希望的时候,迷谷一路小跑进来,急急禀报,“女君,东华帝君来了!”   “什么?迷谷你开啥玩笑?”白晓懒懒坐起,迷茫睁眼,“姐夫来了?”   “千真万确,东华帝君已在门外,女君还是尽快去迎接吧!”   “怎么可能?这一万年听说他的大门都长蜘蛛网了!这老石头怎么会突然跑到我这儿来串门?”   白晓当迷谷在说笑,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弯,“该不会是打盹没睡醒吧?”   “本帝君这老石头来串门,青丘女君不待见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温温和和的语气,却让白晓“咻”的一声惊起,罗裙翻卷,跃下地面,老实地朝外行礼,“青丘女君白晓,恭迎东华帝君。方才失言,请帝君见谅!”   说实话,她挺怕这东华帝君的,刚出生就被他摆了一道,要不是他,自己这会儿还在天宫里乐得自在呢!   连三爷爷与她说过,人前别得罪他,人后也要小心!听他感慨良多的样子,多是吃过这亏。   东华帝君见这小娃娃与刚才那肆言的人判若两人,倒也不气,“童言无忌,本帝君没当真。因九儿之事,知你合族皆不喜我,罢了。   白晓见他并未怪罪,才唯唯诺诺地翻了手,侧身让道,“请帝君上座。”   他回神,见了这小娃娃,依稀有些九儿的样子,却因开了慧根,行事更机灵些。便入了座,见这女君仍拘束在一旁,开口问道,“你很怕我?”   “没有。”白晓摇摇头,略抬了抬头,歪起脑袋,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帝君此番前来何事?”   别和她说是来唠嗑的哈!连三爷爷都唠不过他!   “九儿她……”东华寻着凤九的气息,却一无所获。想来她并不在青丘,“在青丘存留之物可有异动?”   啊?   白晓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呆呆立了一会儿,见他神色并不缓和,知他来定有要事,便回道,“凤九姐姐自嫁入太晨宫后,便将所需之物尽收入太晨宫中,于此,也就只有这副四海八荒图,传与每任女君。”   坐席一侧的墙面上悬着那四海八荒图,要他遥记那年凤九登基时的模样,一下竟沉默起来。   ☆、第 16 章   东华帝君没待多久便走了,迷谷看了眼白晓,沉思片刻,开口道,“女君觉得,东华帝君所命,为何?”   “我也不知。”白晓摇摇头,瞧着东华帝君离去的方向,举起手中他留下的这串佛铃,惆怅无比,“他既吩咐我这么做,我也只能照办了。迷谷,帝君既不让外传,我下界的这些时日,你便说我在潜心修炼,旁的就别提了。”   “是。”迷谷点点头,“女君此番下界,定要小心。”   东华之命,即是让白晓去凡界的各处仙灵之地探访一番,巡查这万年来可有哪些青丘狐族之人在下界修炼。   名为历练,实则借白晓敏感狐族气息,又掌管五荒之所的利处,搜寻凤九的踪迹。她修为虽与她父君夜华一般学有所成,凡界中修炼的大多难为不了她,但年纪不大更听话,不像其他人会给他整出幺蛾子。   他则欲在仙界与魔界这些道行颇深的仙魔之中搜寻,只希望能有些蛛丝马迹。   白晓有任务在身,念着自己到底是女君,还是要负责任的,然后一座仙山接着一屿灵岛地搜寻记录东荒之内下界的子民,可是!   谁没事下界啊!是她青丘的风水不好看,还是特产不好吃啊?   在凡界连着整整七千年,被白晓录入的狐族有几个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完。而这七千年里,每每向东华帝君禀告之时,她总会委婉表态没必要搜寻了,可东华帝君却装作不知道般吩咐她需细心盘查。   查什么查!白晓在心里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她才两万多岁,白辰弟弟在这个年纪还在和父君完躲猫猫呢!   白晓她委屈,不是一般地委屈,于是,心不甘情不愿之下,在仙山上溜达了一圈后每逢一个热闹的集镇便晃悠几日玩耍。到底是没下过凡,一时之间竟流连忘返,悠哉地晃了尽四千个年头,大小算下来,只剩下几座仙山未寻,而名字甚大的,就属那东瀛山了。   这一日,白晓早早从集镇出来飞往那东瀛山,按照惯例喊了土地公出来,示了身份。   “见过青丘女君。”   白晓瞅了眼这位老态龙钟的人,免了他的礼,蹲在一巨石上,转着毛笔准备录入,“土地公,可有五荒狐族于此修炼?”   “东瀛虽是三大仙山之一,可却不及青丘仙界,哪有狐族会在这儿长久而留啊!”   是啊,她也是这么想的……感同身受的白晓默默叹了口气,想着东华帝君估计是当年受了刺激,脑子不清楚,毕竟活了那么久,她还如此尊老爱幼地顺了他一万多年……一番自我安慰之后,白晓收笔准备起身离去,却听那土地公一番介绍。   “此山虽无五荒狐族,却有只下界修炼的红狐,名为九娘,此妖身上含有魔族之气。”   “魔族?”白晓疑惑,古史之中知翼族乃是魔界中人,她鲜少听闻,不知如今,是怎样一般状况。难不成,翼族有人娶了狐族?   “此人可有兴风作浪?”白晓知那翼族之人曾作恶多端,便无几分好感,瞬间警惕起来。   “她在此修炼已久,小仙于一万多年前才发现她。”土地公细细解释,“因此人道行极深,故在此修炼的小仙一概会称她一声‘九姑姑’。但大多时候她都在南侧的洞中,并不出来,也无作乱。”   “到底不是寻常的狐妖。”白晓思索一番,还是决定探查一番好,转而朝土地公挥手,“本君知道了,你且先退下,本君在这儿四处看看。”   知那红狐身在南侧,白晓便往那方寻去。东瀛到底是个山灵水秀的好地方,一路沿着湖岸赏景,不知不觉走到了底。   远远望去,一座清修洞,静谧无杂音。   便是土地公所说的,那九娘安身之处了。   身后一阵杀气,白晓刹那躲开,只见一条蛟龙盘卧而起,朝她怒腾吐气。   缓过方才的稍许一惊,白晓幻出佩剑,御风飞起,望着前方。虽年纪不大,却是眉目清明,一派女君之姿。   “区区蛟龙,不得放肆!”   “哪来的小丫头,敢如此狂妄!”   那蛟龙上前嗅了嗅,发现她竟是神女之身,似发现了宝贝般眼神油亮,“好一顿美味的午餐,不知是哪个仙人的娃娃溜下界来助我修炼的!”   白晓拧起眉心,甩出捆仙绳束了他之后便掐了驱魔咒……   蛟龙没曾想她竟有捆仙绳,硕大的身躯便也重重砸向湖边,不一会儿,便没了挣扎的动静。   白晓见他跟死鱼一般,便得意收了捆仙绳,想仔细瞧瞧这条大不敬的凡间蛟龙。   到底是一个孩子,不知蛟龙狡猾。口喷毒障,白晓便晕了神志,又一甩尾,被重重甩到地上,唇边溢出鲜血,便彻底晕了过去。   蛟龙血盆大口,便也朝她扑去,霎时白光刺眼,劫走了即将落肚的美食,恼怒一看,便是见到了那一身白衣的女子。   青丝长飘,纱带缕缕,闲闲依在巨岩之上,眉目流转间,含着淡淡风情,且那落落出尘之美,不似凡尘中人。   “老身在这东瀛山静了两万年有余,今日,怎如此热闹?”   声音空灵,渺渺回声。白衣女子收了白晓进袖中,才幽幽询问道。   蛟龙原是大怒,可知她就是那不常出来走动的九娘,听闻她道行极高,便缓下语气,“九姑姑今日怎有闲情出来闲逛?”   “你可知,这女仙是何人?”   “这女娃不过是个小神女,能奈我何?”   “她乃青丘女君白晓,你若吃了她,不仅得罪了青丘,还得罪了天族。到时候追加下来,怕是整个东瀛都要与你陪葬了。”   语气微凉,这白衣女子所言确是让他心下惊了一身冷汗,却有些不信,“九姑姑如何得知她是青丘女君?莫不是匡我?”   抿唇一笑,单手懒散枕头,白衣女子朱唇轻启 “老身两万年前有幸在她继位大典上见过一回,你若不信,这神女你尽管吃便是。待被天族千刀万剐之时,可别怪老身不曾提醒你。”   ☆、第 17 章   几滴冰珠滴落手背,白晓受了寒气,神识渐渐苏醒。   雾气缭绕,案几上一缕烛光,依稀见了岩壁上的卷卷藏经,不难知这是个清修洞府。   白晓起身,忆起之前的蛟龙,便要摘下腰间佛铃。东华帝君曾言,若遇险,便以此铃唤他。   “你醒了?”   清丽的女音传来,白晓顺着声音望去,一位面蒙长纱的白衣女子,正端着托盘朝她走来。   “你是……”白晓记忆之中并无此人,可依稀轮廓却又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双眼睛,确是熟悉的。   “小姑娘无需紧张,老身不过是东瀛里静修的九娘。”   “你就是九娘!”   她原本想着是个年岁大的老婆婆,没曾想与她母后一样容颜不老。   “这是何处?那蛟龙呢?”   “此处是老身修炼之所,那蛟龙已离去,小姑娘不必担忧。”白衣女子缓缓放下手里的端着的托盘,端起托盘上的瓷碗,捧到她面前,“这碗汤药是用千年灵芝熬的,你受了些内伤,服下便无碍了。”   “是你救了我……”白晓愣愣接过那碗灵芝,疑惑看她,“你为何对我如此好?”   白衣女子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透着白纱半遮颜,浅笑的刹那,便是容华倾天下。   “许是缘分吧,小姑娘生得可爱,老身舍不得你小小年纪,就丧于那蛟龙之手。”   白晓没曾想她会这般回答,傻愣了一会儿,赶忙开口,“九姑姑救命之恩,我日后定涌泉相报!”   九姑姑......   白衣女子微挑了挑眉,轻轻摇头,语气含笑,“小姑娘还是唤我姐姐吧,于你而言,不必叫我姑姑。”   “那我便认了你作姐姐!”   与白衣女子嬉笑着,方才想起忘了自报家门,白晓定定开口,“我乃青丘女君白晓,姐姐以后可唤我阿晓。”   “哦?”   白衣女子踱步一般坐下,长袖一拂,倚在案几之上,眼睫低垂,“既是青丘女君,阿晓又为何会来此地?”   白晓正欲抱怨一番东华帝君,忆起此事不得外传,便将话咽回肚中,“我只是在仙界待久了,想下凡转一转,听说东瀛之美,便想来瞧上一瞧,却遇上了那蛟龙,坏了兴致!”   白衣女子细听她所言,知她有所隐瞒,便也不追问,便顺着她的话答道,“阿晓,世间之大,妖魔之多,狡诈之辈比比皆是,日后出门,要多加小心才是。”   她们二人说话间,土地公已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九重天上,竟被南天门守卫给拦了去处。气急败坏之下,跟在身后的山神朝他们大喊,“青丘女君被东瀛妖魔所虏,正要将她炼化,你们天庭救是不救!”   这一番话喊出来,南天门守卫拽着土地公连跑带爬地就冲到大殿之上,结结巴巴地将相传之事禀告出来。   白晓被九娘带回洞中之事,不知怎的就在东瀛之中传开了,等进了土地公的耳时,已是另一番说法。据传九娘从蛟龙手中争夺一小神女,欲炼化她的元神修以仙身。   所以这下土地公才忙不迭地和向他汇报的山神急匆匆地往九重天上赶,这可是天君嫡女,若有差池,整个东瀛不保啊!   一旁的司命知此事闹大了,青丘女君下界乃帝君之命,而帝君尚在魔界追寻帝后踪迹,该如何是好?   “区区凡界妖魔,竟敢如此妄为!待本宫将她炼化了再说!”   刚以传心术通知帝君此事,白浅大殿之上拍案而起,如此震怒,叫他心下凉了一截。   夜华拉回她,脸色也十分紧张,“浅浅,若要救阿晓,怎的我也要亲自去!”   “儿臣一同前去救妹妹!”   “连宋且陪同天君!”   ......   一旁的司命见这整个天庭亲友团的重量级成员都准备出发,他也前往东瀛看清情况为好。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批人腾着云便下了界,东瀛山的大小仙魔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那蛟龙伏在一处望着天,只感后怕,还好没吃了那神女,这些个九重天的上神,他也只在些话本子里见过。   洞里,白晓刚喝完灵芝,只感浑身燥热,白衣女子上前扶她坐下,“这灵芝服下后需入定调养一番,你疏通丹田便可,老身替你护法。”   白晓听话地点了点头,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一股股热气便涌上丹田之中。   白衣女子稍稍退开,目光流转间,定在了她那腰间的佛铃上。   凝视尔尔,神色无波,无人知她的眼底含了些什么,只寡色淡然间,一笑释然,捧起一旁的佛经,静默参悟起来。   突的刮起一阵大风,洞外妖魔窃窃,肃杀之气甚重。   白衣女子警惕起身,望向一旁还在入定之人,她根基尚浅,此时定不能受干扰,否则怕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捏了一诀以结界罩住她,白衣女子飞身而出,寒风而过,她浮身立于洞外上空,白衣飘飞,头挽一支木簪,长发缕缕,清修模样朝那天族之人望去。   见这白晓的亲族皆来了这东瀛山,饶是白衣女子也愣了神。   “那女子,可就是九娘?”   白浅直盯着洞外的那身影,问向土地公,待他点头后,便拔剑而出,欲要上前战她一战,亏得夜华拉住她,才没有鲁莽行事。   可剑锋出梢,白辰便先一步出手跃下腾云,叫夜华来不及阻拦。   如此开打,饶是白衣女子也没弄明白是怎回事,掌心运气抵剑,弹指间旋过剑柄,将他定在自己身边,不得动弹。   “老身素来与天族无仇,太子此番何意?”   “你这妖孽,掳走了我妹妹,还敢说与天族无仇!”   白衣女子微微皱眉,见他被气得面红耳赤的模样,真像有那么回事,便抬起头,声音空灵飘渺,“天君,青丘女君在此休养不假,却并非虏劫,未辨黑白,何以如此阵仗吓以东瀛?”   她这言论倒是说得坦荡,夜华思虑一番,正欲开口言谈,天边紫光乍现,划过长空,将洞劈开了大半个口子,天族人远远便瞧见了被锁在结界里头的白晓,只结界深厚,瞧不真切白晓在里头的动静。东华手持苍何,不做多余之事。   见到这番情景,白辰便是气结,“还说我妹妹不是被掳来的!”   白衣女子还未来得及解释,便是又一道苍何劈出的紫光几欲劈向结界,她心下一惊,御风上前截过了那道紫光。   刹那间,天地震动,白衣女子周身淡淡青光,幻出长剑挡了东华帝君的剑气。   天族人瞧得清楚,那白衣女子竟能与帝君近身相博而相持上下,且利器相击便是漫天飞沙走石,撞出劈天厉电而下便在东瀛四处窜起熊熊火焰。   到底是东华帝君,接与他数十来招,便让他破了自己的防御,剑锋直指自己眼前。   “你到底是什么人!”东华压低了嗓音,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流光微动,“为何会知我的剑法……”   白衣女子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使出的皆是他亲谱的御剑之法,实为大意了。   感知到白晓疏通六脉已毕,白衣女子回了神。见他迟疑,便趁其不意,退身踏剑而跃,将苍何踢落在地。   这可让在云端上瞧热闹的神仙们惊得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那白衣女子瞬间掐诀解了白晓的结界,继而青光缭绕四散,长剑已消,化为玉笛,隔着东华造了一道结界,背身不语,孑然而立。   此情此景,像极了两万多年前,诛仙台上的那一幕。   云端上的仙人们恍然间明白了些什么,面面相嘘,而不敢多言。   ☆、第 18 章   东华置于书房之中的剑谱,只教授与凤九,早在两万年前,她便能接下他十来招。   她手中所持之物,乃灵界玉石所造之笛,自文昌应劫后,能操控此物的,世间仅白凤九一人。   那白衣女子的背影,熟悉,却又陌生。   东华怔在原地,千万滋味涌上心头,他寻了千年万年之人,近在眼前。叫他心气震荡。   如此情景,早已在他梦中有过千万次,每次醒来,身边寂然,只他一人黯然神伤,如今终等到了,竟有些不自信地喃喃开口,“是九儿吗?”   沉默着,白衣女子终在一片寂静中,回身微微抬睫,眸中淡漠清明,与他对视间,沉静不语。   他流泪了。   万物俱籁,清风拂过他略显疲惫的面容,几丝白发上沾了他的泪,散于风中。   曾如此清心寡欲之人,竟这般模样显在这里,映在她眼中。   心生怜悯,白衣女子止住欲言之语,长袖一挥,破损的洞速速复原,恢复从前。   晃神间,才发觉遮容的长纱已不知何时轻轻飘落。也不去捡,他既知她是何人,亦无需遮掩了。   背过身去,不再看结界外之人,径自往洞中走去。   “小九!”   仙云上的人这番热闹几乎看傻了眼,只白浅飞身而下,急急喊住了她。   “姑姑,你且进来,这结界无妨。”   传心术与她,白衣女子即消于洞口。   白浅解了白辰的定身术,独独穿了结界进去,白晓等人却被挡在了外面,不得进。   “帝君,这……如何是好?”   司命终是下了驾云,侯在东华身后,掳走白晓之人,竟是凤九,当真始料未及。如今,还被隔在结界之外,叫帝君在众仙家面前扫进了颜面。   可那东华帝君,却不顾这般笑话,眼望洞口,轻声吩咐,“你先回去吧,我在这等着。”   一旁的白辰拉着白晓的袖子,怪她不提,“阿晓,你既知凤九姐姐在此,为何不告知我们?且叫我们以为你被妖魔掳去炼化了。”   “怎会!”白晓诧异,将那日险遭不测之事说与他听,“她以纱遮容,额间又无凤尾花,我怎知是凤九姐姐!”   她这一说,众人皆恍然,果真,方才见那凤九额间,已无凤尾胎记。   东华只忆起那日羽化之景,尤受剜心之痛。额间不复凤尾花,仙气尽散,这两万年来,她受了何苦?经了何事?如何会染上魔族之气,于此清修?   白浅踏进洞中,一片昏暗,凤九此刻此刻正挑着烛心,案几上佛经几卷,佛珠一串,白衣散发,清修之人,不过如此。   “小九,既东华帝君让你死了心,为何独自待在这儿,不回青丘?让仙界之内,皆以为你不复留存。”   听得她言,凤九止住挑芯的动作,扶着案几坐了下来,映着莹莹烛光,轻言而语,语气淡漠,“于他们而言,白凤九该是死了,我额间,已无凤尾花……”   两万年前,她濒临羽化之时,因擅改天命,她被剔了仙骨,魂魄四散,意识已无。   可昏昏沉沉间,已过万年,却如梦一般醒来,她已是普通狐狸,身前站着一位黑衣女子。魅影迷离,似一缕幽魂。   待她相告,凤九才知,那三生石上依存的那魂魄,竟是眼前这位上古之神,魔族始祖少绾。   那日羽化,仙气过重,她从三生石里飘离出来,无了寄存之所,便在混沌中重聚了她的魂魄狐身,落于凡间,因修为损耗之大,与她一同沉睡了近万年。   待凤九神识清醒,那魔族始祖亦将身归混沌,临了有一遗愿,再见一次她的恋人,墨渊。但却不想要人知。   凤九不知她经历何事,却感念她的恩情,召回了玉笛,以此隐了气息,悄悄去了一次昆仑虚望了那墨渊整整一天。   那日傍晚,红霞漫天,少绾将毕身修为渡了与她,至此,三魂六魄再不复存。   于凤九,涅槃重生,七情六欲之苦已渡,便心如止水。念佛一声,功德无量,礼佛一拜,罪灭恒沙。   白浅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凤九,已是涅槃之身,参透六苦之人。   于她自己而言,白凤九已是前生,她不止是渡了情劫,而是渡了整个人生。   结界之外,夜华早已遣散各位仙家,于洞外与帝君一同侯着。   此时的光景,像极了当年他自己在狐狸洞外恳求白浅原谅时那般,将心比心,夜华知他心中定是不好受,可他们之间的事,旁人是插不了手的。   白浅徐徐而出,与夜华相视,轻叹一声,出了结界,立定于东华身前。   “帝君,有些话或许不顶用,但本宫还是想劝帝君一句。痴念妄作,不过‘放下’二字,执着终了,不过空梦一场。帝君执意要的,已不是如今的小九了。”   东华他并不在意白浅的话,只淡淡回了“知道了”便不再言语。   白浅在一旁站着,心中不忍,东华不知凤九之况,他如此等她,于凤九而言,只是红尘未渡罢了。   夜华知她说何话,于帝君而言都是无用,便拉过她,带着两个孩子,请辞而去。   长夜漫漫,静籁无声。凤九在洞中礼佛,东华便在洞外孑然相伴。   她已因他独自度了两万年,他亦受了上万年的相思之苦,到如今,终是相见,他放不下的。   他每每想到自己曾说过的话,想起在院中将手从她掌心抽离,与她而言,残忍之至。   他若知她会选择应劫,临了了都不愿与他道别,他不会劝她喝忘情水,不会赶她回青丘,更不会血写休书……   他应该抱着她的,和她一起走,哪怕归于混沌,他也不要与凤九陌路,他不要,不要……   凤九知他身在结界之外,却仍旧翻阅手中的经要默诵,不愿受其扰。   直至朝阳升起,青丘族人皆至,东华一如昨日那般站着,不曾动过。   狐帝感念他的苦楚,又听白浅详述,便上前一礼,劝言道,“帝君,无论如何,小九与你已做了万年夫妻,小九羽化重生,往后即使两相忘,也终无遗憾了,何苦如此折磨?”   “于我而言,天各一方便是折磨。”东华低声呢喃,目光未曾离开洞口,“我仍是青丘女婿,狐帝不必拜我。”   折颜见东华如此,便也替他愁闷。他们虽不知帝君与凤九当年究竟发生何事,但也约莫猜了大概,怕是帝君因应劫之事惹得她万念俱灰罢。   “帝君,执念过深,怕是对你们都没有好处。”   他也不敢直言凤九已涅槃,若是帝君一念成魔,该是酿成大祸了。   ☆、第 19 章   凤九面壁而立,身后脚步声沉稳,她知是墨渊来了。   这是今日她见的第二次客,这两万年来,都不曾在洞中见过如此多的人。   “战神前来,可是为少绾之事?”   禅香弥散,凤九回眸一望,只那一眼,便让墨渊对白浅之言有所理会。   她的神色里澄明淡漠,世间之人,万物之事,与她而言,仿佛再没有关系,她只静静站着,成了世外之人。   “诚如帝后所言,墨渊前来,是为少绾之事。”   凤九回身拂袖,青丝娆娆,眉目间有着少绾的风情,“临终前,少绾曾与凤九言道,相忘江湖而终,不悔亦无怨。战神,少绾走得平静,你可心安了。”   她说得平静,双眸如净水无尘,他的心境,她看得透彻。   领会她的意思,墨渊回味着上古时期的峥嵘里,与少绾的情缘,纷纷扰扰,终是尽了。千帆过尽,叫他心生悲凉。   “少绾如此,墨渊自是心安了,可此生,终是负了她。”   “多情自古空余恨,战神可自渡离苦。”   世间情苦,她视如鸿毛。他知与少绾已是终身之憾,可门外之人,尚在等她回头。   到底不忍,遂而开口,“墨渊之苦,因少绾而起,少绾既去,此情难渡。而东华之苦,是因帝后而起,向佛慈悲,帝后为何不渡?”   她的目光始终沉静,既他相问,她也坦言。   “两万年前,帝君濒临羽化之际,曾血写休书与我,我知他不愿我为他所困,但却更为情伤,方才万念俱灰改了天命。”凤九将从前之事徐徐到来,叹息一声,望向墨渊,“我若渡他,与他而言,即使推他进苦海。望他自行参透,便是慈悲。”   没曾想帝君曾做到如此,可凤九说得云淡风轻,到底是渡了情苦之人,让墨渊只能为东华唏嘘而叹。   既她已脱苦海,他亦无需再劝,“帝后向佛,是欲修往极乐?”   “自是愿的。可到底罪孽过重,功德尚少,需潜心礼佛,我亦不知何时才能修成正果,只得随缘了。”   回忆从前为东华与文昌,到最后为自己逆改天命,一桩桩,一件件,如过眼云烟,再撼天动地也如昙花一现,芳华过后,不过散于苍穹,飘渺不及。   墨渊了然于心,不再多言,请辞相退。   于洞外,见那东华仍站在那儿不曾离去,踌躇片刻步履止于他身前,唤他一声,“帝君。”   “若是无用的劝言,墨渊你且回去吧。”   那些青丘之人探望过,未能接她出来,到是折颜劝他断情……他不知凤九究竟说了些什么,让他们一个个竟叫他放下。   “缘起缘灭,墨渊并不干涉,只望帝君有所思及。”到底是上古神仙,言他人之不敢言,“帝君擅佛理,可知,涅槃重生?”   涅槃重生……佛经典要里的确有所记载,那皆是渡化之人,墨渊此时与他说这些……   心中徒生起恐惧,东华不敢往下想,望着洞口,声音几不可闻,“九儿她……”   墨渊知他已明白,默默叹息,“正如帝君多想,帝后已渡了六苦。”   他想,此刻,东华定是想一人静思,他还是回避为好,便默默离去。   “九儿。”   东华传心与她,叫她手中经书微微一颤。   两日来,东华第一次传心唤她。   且放下手中的佛经,踱步至洞门前,因下了结界,东华望不见她。   她慢慢靠近,隔着一层结界,她站定在他身前。   他的腰间仍挂着那狐尾,为伊消得人憔悴,能让东华帝君如此,若是从前的凤九,定是感动的吧。她抚着自己的胸口,脉息平稳有律,无声淡笑,自己终是渡了。   她不想他再因情苦受折磨,墨渊相问,她又如何不想渡他?只是,他从来只自己决定,她并不能改变什么。   记得他曾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要渡,旁人是帮不了的。   她如今便知,自己怕无力改变什么。   结界外,帝君似感应到凤九的气息,朝着凤九立定的地方忘了许久,她些许怀疑,向后退了几步。   他知她就在眼前,抿了抿唇,轻声喊住她,“九儿,我知道你在这儿。”   只他一言,凤九止了退步。不再有动作,只听他接下去说。   “九儿,你若真舍得,渡了自己,何不渡我?”   微微一怔,凤九抬了眼,东华此言,意料之外。   “帝君,果真要凤九相渡?”   她传心于他,不敢确信。她了解帝君的为人,他并不是她能劝说之人,此话,究竟何意?   “是啊,你若能渡我,再好不过了。”   他喃喃低语,平静相望,竟叫她疑惑了。他并无看透,为何会让她来渡?   她终是撤了结界,青光拂过,凤九就站在他身前,凤尾花已无,白衣素簪,铅华洗尽,一声念佛,将他抛于身后。他的相念,她可还知?   “既如此,我渡你。”   她不再多言,腾了云与他往九重天宫飞去。   愈往上,仙气愈重,她受少绾修为相克,隐隐不适,便减缓了速度,调息内力。   东华从背后扶稳她,他早已感知她周身的魔族之气,猜了大概,便不多问。   凤九感知他源源不断的内力往她体内涌进,便撤开他的手,轻轻摇头,“帝君无需如此,我无碍。”   见她离了自己,东华眼底几许落寞。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进了天宫,凤九不往别处,直奔诛仙台而去。   两人一路上多少神仙宫娥见了,传至白浅耳中时,他们二人已到了诛仙台。   多少记忆闪过二人眼前,凤九想起那日羽化之景,只感觉甚美,那时她知自己即将归于混沌,只此一生,爱得惨烈无憾,足矣。   手中幻出那佛铃,凤九望向东华,抿唇一笑,“阿晓说是帝君托她与我的,到底是尘缘之物,帝君可否将狐尾一同与我?”   她朝他伸手,东华握起狐尾,脚下退了一步,那狐尾几万年不曾离身,她是要将它收走?   他的犹豫,她看在眼底,“既要断情,便要了了这些信物,帝君,放下吧。”   她从他腰间取下狐尾,同放于掌中,好似从前的相遇,相知,相爱,相守,相离,尽在她手中,沉甸甸的一份感情和痴念,她反手一握,尽抛于诛仙台中。   躲在四周围观的大小神仙不知多少,旁人或许不知,可司命确是实在吓坏了,这两万年来,帝君只守着那狐尾与佛铃度日,如此扔了,只怕帝君要比当年天君失了结魄灯时心郁更甚,叫他替帝君担忧。   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躲在暗处的神仙们眼睁睁地看着帝君跃下了诛仙台,司命见了,急急扑了上去,只是衣角都未能抓住,便扑了个空。   ☆、第 20 章   眼见东华从身边跃下诛仙台,凤九震在当场,纵然白浅晃着她,亦无所动。   她没曾想过他会这样,她想要渡他,却还是错了。   她能渡己,却渡不了他。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无关风与月。”   凤九摊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生命如水而逝,本是因果循环,可东华不顾性命,却是因她而起,“果然,我渡不了他。”   旁人做了甚,她已不关心。轻轻垂下手,凤九背过身去,独独踏下台阶,欲踏下台阶离去。   佛铃摇曳,依稀作响。   她再熟悉不过那声音了,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东华手中紧握那佛铃和那所剩无几的狐尾,血痕拂袖,长衫尽染,他已无谓,眼中只有那白衣女子,步步朝她走去。   至她身后,他缓缓俯下身去,她不知他要做什么,在他指尖碰到她脚踝之时,猛地一怔.   他知她退却,默不言语,将手再次伸过去,将手中的铜铃系上她的脚踝上.   身后血腥味甚重,雾气茫茫,隐了她的神情,水珠滑落,凤九手背微凉。佛之泪,因何而流?   “九儿……”   身后萦绕着他的气息,声音嘶哑,颓然如垂目的老人,那双沾着血渍的手环住她,拥她进怀中,“我不渡,我不想渡,九儿……”   他埋首在她肩上,隐隐啜泣,泪珠滚烫,湿了她的衣襟,几不可闻的声音里含着乞求,“你是我的妻子,怎能弃了我,一个人成佛去……”恍然间想起那院中光景,他轻轻摇头,在她耳边厮磨,抑着自己低泣的喘息,“那血书,不作数的,我以后,不会再赶你走,不会再不要你……九儿,九儿……”   他哭含着泪贴上她的颊边,“不要这样对我,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是东华,我是东华啊!你明明是爱我的……”   佛滴泪,因魔而起。   她被他拥得紧,却只能静静站着。   一念成魔,从他执意为她系上佛铃那刻开始,她便知他心魔已生。她渡不了他,除了听他哭诉,何事都做不了。   她的眼中,流出悲悯的神情,让他害怕,“九儿,随我回太晨宫好不好?随我回去……”   他愈发魔怔的样子,她终是闭上眼,轻言一字,“好。”   大多数人是不知凤九已渡六苦,只觉是被东华帝君感动,才愿意与东华回太晨宫,但却出乎了那些知情者的预料。都说成佛无念,虽帝君如此,但凤九怎会同他回去呢?   只凤九自己知道,这成魔之人,并不只是她的夫君,还是东华帝君,那曾经的天地共主,若再逼得他成魔,便是生灵涂炭,危及苍生,她不愿,亦不忍。   晚风微凉,拂过白衫。凤九孑然站于院中,奏笛而鸣,笛音空灵悠远,飘渺虚无,东华伫立在她身后,静心聆听。   从前她也会奏笛,可鸣音奏调却没有这般清冷淡漠,他听着,心便跟着沉了。   那日在院中,他说着“别回头”,她便真的不回头了。   慢慢踱步上前,他坐在她身旁,挥出古琴,合着她的调子轻拨琴弦。   九儿,你既勘破了七情六欲,我的情,你又可懂?你若懂得,又何忍勘破?   司命远远便听闻了笛琴应声和鸣的曲子,只那笛声不疾不徐,轻缓沉静,而那琴声,丝丝缕缕,绕其而缠,绻而不散,多情自被无情恼,他便感慨帝君心中所苦。   夜色幻化,月光时有时无,笛声依稀消隐,而琴声仍延绵不绝。   无人看清凤九的神情,更不得知她是否动容。   直那东华指尖一提,收了尾音,方才终了曲。他起身望她,抚上她的额间,于那凤尾花曾长的位置停留。   “九儿。”他抚着她的脸,她微微垂下眼睫,他便倾身吻了她的眉心。   只那轻轻触碰,凤九眼帘微颤,双手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却只在半空中垂了双手,缓缓闭上眼。   她没有排斥他的亲近,东华欣喜,脸上略微有了笑意,“九儿,无论凤尾花有无,于我而言,你从来都是我的妻子。”   夜色缱绻,他的柔情被暗云所隐,却让她看得清楚。   她没有回应他,只缓缓转身,沉默回到殿中。   她且在外殿的榻上入了定,一串佛珠在手,合眼默念心经。   她心已澄明,早已无需爱恨,深情使得人心不静,断欲断痴却能出世安宁。   可她却无法向他言说,他心魔过重,刺激过度便会走火入魔,她不忍。   “九儿,夜色已晚,你如何于此修禅?”   她且静了一会儿,却未睁眼,“我每日礼佛三遍方才入睡,帝君无需挂念。”   他微微敛了敛神,终是叹了口气,隔着案几坐到榻的另一端,“如此,我便在这看佛经陪你。”   停了手中拨转的佛珠,她静默着睁眼,莫是要她提醒于他,“帝君,我已入佛门,早已不便与你共寝。”   “你是我的妻子!”   他脱口而出句轻吓,却又在下一刻猛地回神来,怕她因此避他,上前一把握住她的双手,语气紧张,“对不起九儿……我,我不是有心的,我……我只是怕一晃神,你便不在了。”   “我知道,无事。”   凤九定定看着他,神色无波,并不因他的话而显出半分怒意。   他仍不愿相信她是佛,他宁可她只是在气他,如此,还能证明她心中有他。可自重逢,却总是他一人在希望与绝望中挣扎,她的目光始终如旁观者一般看着他……   “九儿,那血书,不是真心的,那些话,也不是真心的……”他蹲在她面前,紧握着她的双手,口中喃喃地抬首望她,“是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求你不要再和我置气了好不好,你明明是我的九儿,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她心中悲悯甚重,点头不是,摇头亦不是。只得闭上眼,“罪过。”   一声“罪过”,叫他彻底断了理智,起身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叫她不得不睁眼面对他。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才得来的相守,你一句‘罪过’,就要全都抛下……”他划过她的肩膀伸手进她的发丝里,抵着她的额头,将她叩在自己面前,身子隐隐发颤,“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一点余地都不留……”   ☆、第 21 章   他愈发不顾地摁着她与自己额前相抵,指腹摩挲着她的耳边,闭着眼落泪,口中呵着轻气,隐忍发颤……似哭似笑,近乎癫狂。   世间多少痴□□,尽数浮华落尘埃。凡间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皆因看不透世情。可眼前的人并不是凡夫俗子,且历经数十万年的世事,乱世峥嵘,禅让君位,抛却九尘而于此避世,如何陷得如此执念?   眼见他周身隐隐红光弥散,凤九微微颤目,知东华六脉已乱,实为不妙。   “帝君……冷静一点,摒除杂念,这样你会入魔的!”   凤九指尖白光潺潺,一掌推开他,转而双指相并,朝他眉心输法,捏诀制压他涌出的魔性。   东华神识已陷入恍惚,只知心魔甚狂,若不强行压下,定会与她的内力相克。晕眩间,他望向她……   她感知他体内两股内力在相制,想他要自行疏通六脉,心下一惊,“帝君,不可!”   话音刚落,一股腥甜便涌上喉口,空气里暗流蹿行,烛光泯灭,便暗了四周。   太沉宫内,肃杀魔气渐渐散去,夜色恢复以往的幽静。   于榻上,凤九入定,白光徐徐从身后传进他的体内,平息他的六脉。只是他内力太过浑厚,一番梳理下来,她耗费了多半元气,脸色苍白,冷汗湿了发,近乎虚脱。   她撑在榻前,将他扶躺而下,鼻息微喘,气力所剩无几。   幸而他及时克了魔性,才未走火入魔,可也因此元气大伤,吐血昏厥。   凤九拭着他唇边的血渍,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佛有怜悯之心,普度众人,可眼前之人,她心生恻隐,却不知如何帮他。   司命侯在殿外,周遭魔气淡去,方才进了内殿,却见凤九伏在榻前,脸上几无血色,似是无力动弹的样子。   “帝后!”司命低声惊呼,上前扶她起身坐于榻上,心中担忧,“可要传药王前来?”   “不必了。”凤九撑着榻沿,微微摇头,“此事不可声张,避免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我静心调息数日便可恢复元气。”   司命犹豫不决,思索相问,“帝后您伤得不轻,若如此,帝君醒了,我如何交待啊?”   “此事不必让帝君知道,全当他自己压制了便罢。”   凤九拭去自己额角的虚汗,艰难起身,司命见了,赶忙搀扶着她,只听她道,“帝君心魔因我而起,实不必再扰他心烦。这几日我于偏殿修养,帝君问起,就回我在修禅。”   不过一日,帝君便在亦梦亦醒间睁了眼,恍惚见了凤九伏在自己身前的样子,他便安心,可当他神识明朗后,四周仍如两万年来般空寂,便急急下了榻,慌忙间打碎了一旁的雪莲汤药。   司命听着动静,快步进了殿,只见东华盯着那洒在地上的雪莲出神。   拱手一道,“帝君,可好些了?”   压制魔性的记忆混乱不堪,东华不知凤九是否被自己伤着,脱口而问,“九儿呢?”   “帝后这几日在偏殿里静心修禅,吩咐我不得让人打扰她。”   听司命这样说,东华且安下心来,却也失落,他这幅样子昏了,她心中却仍想着修禅。   远远地,天边弥散金光,漫天祥云翻滚潺潺,璀璨光芒映着整座天宫而来,直指太晨宫,叫整个仙界都大开眼界。   不多时,那光芒如利剑射出,直落在偏殿,闪出普光,熠熠生辉。   “这是何征兆?”   白浅在高台上望着远处太晨宫里发出的金光,不似遭劫,却又不曾见过。   “怕是小九受佛荫之兆了。”   夜华一旁推测着,东华帝君曾与他看过的佛经典藏里,曾描述过如此情景,受佛荫之人,不过几日便会渡往灵山极乐,成佛无念。   心下,他只感他东华帝君一片痴念,却不得善果,替他惋惜。   凤九身体仍是虚弱之至,见了佛荫降下,勉强起身跪拜礼佛,玉笛幻化,一缕青光飘飞而起,一人之影,不外文昌。   凤九原是意外,然释出微笑,原来,他已渡化成佛了。   他声音空灵飘渺,整座天宫回声荡荡,“阿九,你已渡己,且断情绝欲,心含慈悲,今受佛荫,不过三日,需你了却尘缘,我将送你渡往极乐。”   东华伫在偏殿外,耳听文昌之言,眼见着佛荫淡去,周遭恢复如常,好似方才一幕只虚梦一场,可他清楚,偏殿之人,确是真要离去。   浑浑噩噩间,不知怎的已走到院中,倚身凉亭,幻出一排排折颜与的桃花酿,此时,除了饮酒,他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不敢再去面对她怜悯却无情的态度,只得一人买醉,过活几十万年,没有哪刻,如现在这般无助,这般颓然无望。   白家之人已都知晓,一家老小一同来了太晨宫,东华已不过问,在司命的引路下,他们进了偏殿与凤九做最后的道别,直到夜幕而至,白家的人才离了偏殿,只白浅一人留下。   “小九,你此番渡己成佛,可想过如何安排帝君?与他而言,此乃不得善果。”   凤九倚在榻前,今为了不让白家人担忧,强撑着身子与他们道别,劳心劳神,到了此刻,已无多少精力,只白浅一言,她本已懒倦地闭上眼养神,却又睁开,默默摇头。   “世间万事,有果必有因。世人不知有因果,因果何曾饶过谁?”凤九略微低下头,像是思虑了一番,起身朝她拜了下去。   “姑姑,帝君心魔已成,我昨日尚且压制,可日后他若再如此,望姑姑感念与凤九亲情,相助于他。”   这一晚,白浅走在天宫的长道上,想着凤九那一拜,垂下了眼帘。   凤九心中有情吗?可她要渡己成佛。   凤九心中无情吗?可她却想帝君安宁。   东华于院中已空了百来瓶酒壶,洋洋洒洒,灌于口中,不得消停,司命侯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亦不是。   终不忍帝君如此醉生梦死,上前一言,“帝君,此番帝后一去便难再相见,白家人已与她道别,帝君何苦于此,不与帝后好生相别?”   东华略感昏沉,难得有了醉意。平日饮上再多都无碍,果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听得司命一番言语,他只痴笑,“她与白家可以说上一天的话,于我,却无话可说。”   挥了挥手,让司命退下,他且一人静静。   院中光景的记忆里时时有她,无论她还是个小宫娥时,吵着闹着要报恩,还是决意断尾求缘,还有那多少个相拥的日夜……   不知觉间,他已推门入了偏殿,恍惚间,她一身白衣立于门前,让他从记忆里回了神。   ☆、第 22 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缕丝。   醉意已浓,他微晃着身子上前,紧抿着唇,与她僵持一会儿,长眉生嗔,“九儿,你要成佛,竟无话与我说?”   凤九踌思已久,有件事,到底还是要了断,她只等他来找她。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果然来了。   他既言,她方退了一步,跪拜于他,只短短几句,便叫他脑中昏了天地。   “凤九成佛需了结了尘缘,请帝君赐予休书以告四海。倒也不必以血为墨,丹青书写即可。”   她因身体虚弱至极,只站于她身前方才听闻得清,可落于帝君耳中,便是字字敲心震骨。   她要他休了她!   了却尘缘,连他妻子身份都不愿再留!   颤着唇,帝君心底的弦终是断了,不顾她是否疼痛,一把从地上扯起,从她后颈掐着,迫使她抬头。   “白凤九!你还有没有心!”   东华竭斯底里地朝她吼着,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布满,是一个彻底发狂的人。   “你到底是谁!我的九儿在哪里?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他喊着,声音里愈来愈浓的悲戚,她被他折腾得无力,蹙着眉,脑袋晕眩,几乎站不稳。   “帝君,放开我……”   她喘息着,双手欲挣开他,可却挣不过他的禁锢,他见她挣扎愈发失控地晃着她。   “九儿,你想起来好不好,把从前都想起来……你曾经宁愿断尾舍命都要与我同生共死,你不可能忘了的,九儿,想起来,想起来好不好……”   “放开、放开我……我不舒服……”   凤九使尽力气,却只是无用挣扎,反而意识愈来愈模糊,“帝君……”   她的挣扎落于他眼中,是那般不情愿,他心痛着,松了她的后颈,转而托起她的脸颊,摩挲着,便是环着她的腰倾身上前吻她。   (此处和谐发不了了,各位自己想象)   直那气息稍稍平稳,他略微抬起头,望见凤九闭着双眼,似是沉睡,实为异常。   “九儿……”   他抚上她的脸,见她毫无反应,意识瞬间清醒了。   她方才声声诉着不舒服,原是真的。   ☆、第 23 章   偏殿里,□□已散,东华施法调息她虚弱的元气,方才见她气色好转。待他将她扶躺于榻上后,天已亮了。   悉心理了她额前乱了的鬓发,替她盖上被子,方才传了司命来。   “帝君。”   司命侯在外殿,知凤九伤了元气之事怕是帝君已经知晓,便不敢再瞒,拱手回禀。   “前几日帝君您心魔甚狂,帝后怕您走火入魔,便渡了自己的修为与您压制……元气受损,方才于偏殿静养。”   东华听着他的话,愈发掐着自己的掌心,“为何不与我说?”   “帝后不愿您为她担心。”   “你的胆子真是大了!竟还敢隐瞒本帝君!”   听得东华震怒,司命立即下跪,难得不顾降罪,直言恳切地与帝君一番劝说。   “帝君,您与帝后的情义,小仙一向是清楚的。她曾唯帝君之命是从,情伤累累。如今,虽帝后勘破红尘,却也一心望帝君安好。佛虽无情,心却慈悲,既帝君一片深情,何不成全帝后一次?灵山极乐,帝后此去便再无尘扰,永世无忧,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处。”   司命退下,他所言,自己何曾不懂。只是私心所致,宁扣着她在自己身边,也不愿一人独受那相思之苦,却没曾想,于两人而言,都是折磨,不得善果。伤了自己,亦伤了她。   缓缓踱步,已回了凤九身边。坐在她身旁,手背上前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几万年前,她为他断尾时,他也曾这样抚着她。   那时的他,疼惜,深爱,吻了她,却只让凤九以为是一场梦……多少次他的决定,都希望她过得比谁都幸福,可他却忽略了,她只要他。   自己,本可以让她幸福的。   “九儿……”他温和地看着她,苦笑不得,对着尚在昏睡的人喃喃细语,如此诀别,既释然,亦绝望。   “一直以来,因为我的决断,让你痛苦,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让你难过了。成佛去吧,九儿……经书上说,灵山极乐,是个听妙音佛法的好地方,皆是受了点化之人,你在那儿,我放心。”   他的笑,似有若无,确是柔情万分。终是走到了最后,他步步向外走去,独留一缕禅香。   次日天明,凤九于昏昏沉沉中,缓缓睁眼。   昏睡前的记忆便如潮水涌来,缠绵相吻的痛感仍隐隐不适,殿内却无一人。   出了殿门,只有司命在外侯着。这情景犹似当年帝君应劫前要遣送她回青丘那般。   她不开口,只静听下文。   果真,司命朝她行了一礼,“帝后,今日是您前往灵山的日子,青丘众位上神已在正殿内等着送您。”   感应不到他的气息,便询问着,“帝君呢?”   “帝君不在太晨宫中,托小仙转达您一句话。帝后修佛福祉,他便不再阻拦,只是,他一生只有您一位妻子,他不会再写休书了,您只当尘世中,无他这人便罢。”   心中疑虑此番话,只盯着司命不放,似要看出有何端倪,却无半分不妥。   “帝君既如此,凤九也不强求,望司命替我谢过帝君。”   道别的话,已说得不多,佛光隐隐降从她身上散开,凤九便朝着家人门下跪一拜。   白浅上前一步,与她言道,“你所托之事,姑姑答应你,小九,安心去吧。”   “谢姑姑。”   白衣渐渐散化,凤九淡笑着消失于佛光之中。   司命远远地朝她一拜,心下感慨良多。   痴情之人,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远远地,腾云飘往灵山,天宫仿若一个点,风云遮眼,便再看不到其它,身后,文昌静立而望。   她微微侧眼望他,声音飘渺,“你觉得,帝君此时,去往何处?”   “东华帝君,自有他的去处。”   于文昌而言,世人命中的劫数,自有上天冥冥安排,躲不得,避不掉。   他与东华帝君亦有自己的劫数,渡了,便放下了。   凤九听他之言,心中隐隐猜测,“帝君可会成魔?”   只她一言,腾云渐缓了速度,文昌淡漠而视,看穿了世情,也看穿了她,“阿九,既已往灵山,为何生出杂念?六苦已过,自当放下。”   “帝君身在何处?”   她只平静与他相视,心中已了然,他并不安好。   “东华已近成魔,为避免殃及苍生,自愿走进锁妖塔。”   心中一怔,凤九静默着,不再言语。   往事悉数而过,历历在目,却又恍若隔世……佛光净身,她知自己愈发往灵山靠近了,便了然一笑,终是解了自己的惑,望向文昌。   “东华帝君不得善果,因我而起。佛家慈悲渡人,我若为渡己成佛,不顾帝君此生诛心之苦,又有何慈悲?”   字字空灵,她与他皆听得清楚,便是止了腾云,她俯身一拜灵山之处,“若帝君此劫不渡,凤九便不踏入灵山。”   到底是天意,还从未有人在灵山脚下回头的。于此,感叹之余,文昌传佛家旨意:青丘白凤九,与东华帝君于三生石上尘缘未尽,特下此喻:待东华帝君羽化之后,再归佛门。   见她不解,文昌与她点了点头,“去吧,阿九,终有一天,我会再来渡你。”   脚下的路似曾走过,凤九往前渺渺踏行,一步一生烟,白色的长衫飘漫,幻成了淡淡粉衫,翩翩芳菲如水,脚下佛铃摇曳作响,终于锁妖塔前,见到了他。   他原是毫无留恋的,可却在听了佛铃的那一刹那止了步。   他曾在凡间有过见了她的幻觉,一伸手便失了所有。此景,还真是像极了从前,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回头望了。   今日早早离了太晨宫,便是不愿亲眼见她离开,就当她还睡在太晨宫里……思及此,他自嘲一笑,欲往前踏入锁妖塔,一双手便从身后拥住他,叫他昏了天地。   久久立在原地不曾动弹,任她抱着,覆上她双手的触感如此真实,知这不是幻觉,一双眼里隐忍着太过多的悲欢离合,他终是回过身,只望着眼前的粉衣女子,执着她的手,莫不相言。   她与他已无需多少话语来相亲相诉,风已停,云也散,三生石上的缘分仍在继续,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此后,便再无所苦。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他不离,她不弃。   ☆、第 24 章   “帝君,别去锁妖塔了……”凤九深怕再刺激到他,只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敢放,“和我回太晨宫吧。”   他只慢慢腾出一只手来,抚上她的脸,反复感触她的温热,眼中长泪滴落,哽咽一声,口中微微颤音,应她道,“……好。”   回太晨宫的一路上,东华拉着她的手紧握不放,她也不敢松开,直进了正殿,惊得司命目瞪口呆之时,东华心中才缓了口气。   他很害怕她会半道又改了主意走,于是回了宫也不让她离了自己半步。   “司命,替我去青丘跑一趟吧,我不成佛了。”   司命望了眼一旁默许了的东华,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她知道,他身上已沾染了魔性,情绪还未稳定下来,如今也只能尽可能地让他安心些。   “帝君,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慢慢靠近,主动依进他的怀里,双手环过他。有了孩子,他许就不会再患得患失了。   东华只双手轻轻回报了她,这番沉默,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入了内殿仍是魔怔模样。   她不知自己如今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番感情,可她既然已经回来了,就表明了会留在他的身边,也不希望他再走火入魔。   她将他的手覆到自己唇边,再次告诉他,“东华,我回来了,我就在你面前。”   他点点头,却不曾开口,那双眼睛里隐含了失而复得的不真切感,仿若她只是个梦境,怕当自己提起希望之时,她又离他远远的。   “你不要我吗?”   她眼里微有彷徨,微垂了眼睫,手中的力道松了几分,显出了她心里的失落。   一抹惊慌,他终于有了反应,在她即将松了他手之际,反握了上去,另一手包覆着她的脑袋,将她拥进怀里。   动作很温和,却慢慢深了力道,指腹似在摩挲她的耳垂,声音嘶哑,像是疲惫至极的老人,“我要,怎么会不要?”   挥袖刹那,殿里明晃晃的烛火泯灭,他感受着身下之人在亲密接触后的微颤,他温柔地吻上她的前额,“别紧张,我这次会很温柔的。”   夜渐深了,她陪着他在欲海里翻云覆雨,几经沉沦,她感受到了他的隐忍,于是在主动回应了他之后,徒然飙升了他的热情。   她依着他翻过身去,背后是他紧贴而来的体温,他吻着她的蝴蝶骨,酥酥麻麻的,她已软成了一摊水似的,发出的轻微□□传进他的耳里,与他的愈发粗喘的声音容在一起,让他深切地感触到了她的存在。   “九儿……”他咬着她的耳垂,在她迷糊之间,热气喝着她潮红泛湿的脸颊,“谢谢你能回来。”   她瞥见了月光斜影,与他折腾了一晚,早已没了其他力气,只慢腾腾地摸上了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握,声音几不可闻,“东华,我爱你……因为爱你,所以才忍受不了离开你……”   当年立下神谕时的悲凉慢慢浮出,刀绞一般的心痛忆回了心头,她落了泪,“才会被伤得勘破了红尘,丢弃了过去……”   她愈往下哭诉,他于她体内的动作便欲深了几分,她的手被他掐得生疼,终听到他开口,“九儿,以后上天入地,生死相随,可好?”   她轻应着,他只密密麻麻的吻缠上了她的身子,似是要让自己的气息留在她身上,抵死缠绵。   直至天微微发了鱼肚白,她才筋疲力尽地睡在他的臂弯里,一身汗湿,却令他温存。   这一夜,他总算睡得安稳,沉得厉害。她起了身子,将他环在自己身上的手塞回被里掖好,他还没什么反应。   直了烈阳透了窗来,他才幽幽转醒,惺忪睡眼时,他见了正在替他铺平衣物之人。   “九儿……”   她一听着他的声音回了他身边来。尚未更衣梳发,他望见她的身子隐隐透着昨夜的残痕,只抚过她的长发,于她唇边轻吻而过。   他的单薄中衣松散着,里头的红莓隐隐透出,散出隐晦的诱惑。   她知他眼里燃起的幽火,只双手揽住他的脖子,欲要吻上他的唇……   “帝君,帝后,天后在正殿里已等候多时了!”   隔着一道屏风,司命不知道里头的主子是忍下了多大的怨念,才合着凤九的轻笑,应了他的声——   “让天后再等一个时辰,本帝君尚未睡醒。”   而后传来凤九被扑倒的惊呼声,司命才恍然大悟地退了出去,不敢打搅了他们。   “帝君,我姑姑等很久了,她知道我回来了,也是想看看我而已……”   “反正已经等很久了,也不差再耽误这一会儿。”   “可是……呜”   凤九还未来得及劝说,声音就已没入了他的吻里。   纵使红颜纷乱,也已是归入九天。 完结